第989章 咖啡

渡似乎对查理这番突如其来的文学论述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刻注意到那重新投来的视线，他又下意识仰起脸，尖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

面具下的真实表情依旧无从窥探，可那认真倾听的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乖巧感，就像个认真上课的好学生。

查理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存在。

这个可能是天幕族世世代代苦苦追寻却不得的“神明”，可能是那些只知吞噬的“兽”的同类、可能是壁画上那个胆敢触犯禁忌、惹怒“神明”的“僭越者”、也可能……与那只早已离他而去的渡渡鸟，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系。

他身上缠绕着无数危险的谜团，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人本能地心生畏惧、退避三舍。

可渐渐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为可怕的真相而凝出的阴翳，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柔软的情感。

查理再次望向众人，重新开口：“我所认识的渡——”

“会在被人摸耳朵的时候，紧张到整只耳朵都红得发烫，恨不得缩进沙发；”

“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书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里；”

“甚至，”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还会因为嘴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吃零食。”

“被发现了，还要一本正经地把责任推给无辜的商家，抱怨说是他们偷工减料……”

说到这里，查理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会议桌面、那罐被渡之前一直百无聊赖地拿在手中把玩的咖啡罐上。

在渡似乎意识到什么、想要伸手够回的前一刹那，查理抢先一步伸出手，将那罐咖啡稳稳拿了起来。

刚一上手，传来的手感就明显不对——

太轻了，轻得不像是一罐还没开封的饮料，没有装满液体的容器该有的重量。

查理微微蹙眉，猛地收拢手指，用力一握。

然而，预想中铝制罐身“咔嚓”变形、液体从开口处溢出的场景并未发生。

易拉罐表面依然光滑平整，连个最浅的凹陷指印都没留下，反倒是他自己的虎口因为瞬间的发力被坚硬的金属硌得生疼。

这一瞬间的痛楚，让查理恍惚间回到今天早上，与某个热情过度的不明生物握手时，手掌传来的那股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

会议室里突然诡异地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先是齐刷刷地落在黑发少年手中那个堪称“铁骨铮铮”的易拉罐上，随即又不约而同地上移，看向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一时间，某种介于尴尬和好笑之间的微妙气氛，无声地弥漫开来。

“咳、咳咳……这易拉罐的质量……还挺不错。”

查理略显僵硬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将连皮外伤都没受的罐子换到另一只逃过一劫的手上，同时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隐隐发麻的右手手指。

再怎么说自己也没有虎鲨的力气，他果断放弃了那个试图徒手捏扁罐子的耍酷念头，老老实实地将罐子递给身旁的扶幽，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示意对方先仔细检查一番，再传给主位上的埃克斯。

扶幽小心翼翼地接过罐子，好奇地摇了摇——

罐体极轻，甚至连液体晃动时应该产生的声响都微乎其微，就好像里面根本就是空的一样。

他转动一圈罐体，确认罐体周身和拉环处都没有损坏和开过的痕迹，随即将那个“问题罐子”传给了dr.mo。

埃克斯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会议桌哪个抽屉摸出了一盒还没开封的一次性橡胶手套。

他从容不迫地取出一副干净的手套戴上，这才从dr.mo手中接过易拉罐，和凑过来观察的西奥一起，借助会议室明亮的光线，从各个角度仔细检查着这个可疑的罐子。

无需任何言语交流和讨论，两人很快便完成了对这个可疑空罐的初步检查。

埃克斯和西奥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答案。

虽然凭借如今的技术水平，想要在易拉罐的金属表面制造出若干肉眼完全不可见的微孔，然后利用某些特殊装置在短时间内排空其中三百余毫升的液体，从理论上来说并非完全无法做到。

然而，自会议开始至今，渡始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这罐咖啡，期间并没有让他们注意到任何可疑的仪器设备和动静。

即便早已对渡身上那些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能力有所心理准备，可每当有新的例子出现在眼前，每当他们试图以理性分析其中的原理时，还是难免被深深震撼到。

也就是说……此前渡轻描淡写所说的那句“走进去，拉下电闸，然后离开”，对他而言，恐怕真的易如反掌。

在他们眼皮底下尚且如此，那么在他们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渡所做的类似的事……恐怕只会比这更多，绝不会更少。

西奥镜片后的翠绿眸子微微闪动，喉咙莫名发紧，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网络会议时所感受到的触感——有只看不见的冰冷手掌，带着腐朽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毫无防备的脖颈。

那种像是被死亡注视的恐惧感，即便事后回想起来，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对方真的有恶意，那么此刻坐在这里开会的，恐怕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西奥默默抿紧了唇，强行按捺住了想要抬手触碰自己颈侧、确认那里是否还完好无损的冲动。

相较之下，埃克斯神色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将那个轻飘飘的易拉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温和地朝查理点点头，语气平稳如常：“罐体完好无损，表面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损坏痕迹。”

“但是，里面的咖啡……确实已经不见了。”

查理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从刚才开始就显得格外乖巧安静的身影身上。

“是你，”他问，“在刚才开会的时候，把里面的咖啡全部喝掉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