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找蒙挚商量的,是始皇大葬的事。
其实从始皇突然亡故那天起,这件事就一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骊山大墓的工程却远没有完工,地宫深处还有许多耳室没有封顶,墓道里的壁画只画了一半,连那套耗费无数工匠心血的机关暗弩也还没来得及调试。
可方士们掐算出的吉时吉日越来越近,赵高不敢再拖——不是他怕耽误了先皇的入土,他是怕拖久了,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会趁着这漫长的丧期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
他把蒙挚叫到永旭宫,亲手倒了一樽酒,推到他面前。
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什么“蒙将军功勋卓着,由你来主持先皇的葬礼,最合适不过”,什么“这是天大的脸面,也是给蒙家增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笑容恰到好处,真诚地看不出真假。
蒙挚低头看着那樽酒,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端起来,只是应了一声:“喏。”
他知道赵高不是真的看重他,是怕他闲在宫里,会生出别的心思。
让他去忙葬礼,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时间见阿绾,忙得没精力去联络那些旧部。
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主持葬礼需要调动骊山大营的人马,需要调阅金库的物资,需要过问那些只有军中将领才能过问的事。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赵高见蒙挚答应得痛快,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将从前那个人的姿态学得有模有样。
当然,他这些时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永旭宫的烛火从黄昏燃到天明,案上的简牍堆得比人还高。
各地送来的急报说的都是同样的事——有人反了。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扯旗,打下了陈县,号称张楚。
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韩广在燕地称王,魏咎在魏地复国……那些被始皇压了十几年的六国旧贵族,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可这些急报,赵高一份也没有递到胡亥面前。他只是把它们放在永旭宫的案头,熟视无睹。
所以,胡亥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依然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偶尔喝醉了,拉着洪犀的手问:“寡人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些美人?赵高不是说在选了吗?”洪犀只能含糊地应着,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阿绾又被允许跪到帷幔后面听政了。
赵高说,下葬的流程繁琐,礼仪复杂,需要有人记下来,回头好告诉陛下。
阿绾心里清楚,不是她记性好,是赵高需要监视她,也怕她会有什么举动。
其实,她能做什么呢?
如今,她的身边多了四名寺人,都是赵高亲自挑选的。
四个人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站在帷幔四周像四根柱子。
他们说是在保护她的安全,可阿绾知道,他们是在监视她。她走到哪里,他们便跟到哪里;她跪多久,他们便站多久。
她偶尔抬起头,目光与其中一人碰了一下,那人便立刻垂下眼帘,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低下头,继续听政,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她的日子变得极有规律。
清晨去大殿,跪在帷幔后面听那些大臣们吵吵嚷嚷地议葬礼的流程——谁负责开路,谁负责抬棺,谁负责洒扫,谁负责祭天。
午膳前赶回甘泉宫,给胡亥梳头。
胡亥的头发越来越枯,发尾分叉,像干透的稻草。她梳得很轻,怕扯疼他,可胡亥还是会龇牙咧嘴地喊:“轻点轻点!”
午膳后,她便去始皇的寝殿,跪在灵柩前守灵。
铜棺还停在那里,长明灯日夜不熄,几百盏灯盏沿墙排列,烛火跳动,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洪文还跪在铜棺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具铜棺,像是在等什么。
阿绾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具巨大的铜棺,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心里空荡荡的。
她知道这天下已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陈胜吴广的兵打到了戏水,离咸阳不过百里。
赵高慌了,可他不肯让胡亥知道,只是暗地里调兵遣将,让渠黎带着五万人去平叛。
渠黎动作倒是快,可反贼越打越多,越打越凶,五万人扔进去,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赵高又调了两万,三万,五万,像往无底洞里填石头,填多少都没用。
严闾一直没有出城。
他守在皇城里,像一条看门狗,把咸阳城看得死死的。
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城里的粮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可那些事传不到胡亥耳朵里。
公子高的伤势虽然好了许多,可他一直没有在人前露面。
每日的药汤由樊云亲自送进偏殿,换下来的麻布也是樊云亲手收走,旁人连门都靠近不得。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恢复得如何,也没有人敢问。
子婴倒是隔几日便来甘泉宫一趟。
他在始皇的葬礼中担着一份极重的差事。
按大秦的丧制,天子驾崩,嗣子年幼或不能亲行祭礼时,可由宗室长者代为告天。
子婴是始皇的弟弟,论辈分、论资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要斋戒沐浴,要在灵前诵读祭文,要代替胡亥登上祭台,向苍天祷告,将始皇的魂灵送上九天。
那些繁琐的礼仪、冗长的祭词、严苛的规矩,赵高一样一样地交代给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他曾想找胡亥商量几句,问问他祭天的时辰要不要改,问问他诵读祭文时要不要加一段先皇的功绩。
可每次走进甘泉宫,看见胡亥歪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睡不醒的模样,那些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胡亥对面,陪他喝了几杯酒,听他含含糊糊地抱怨酒不够烈、菜不够香,便起身告辞了。
连着去了几次,次次如此,他便不再去了。
他把那些该商量的事自己拿了主意,把祭文改了又改,把仪程核了又核,再没有和胡亥商量。
关于这一切,阿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曲裾深衣,衣料是细绢,颜色是月白,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缘边。腰间束着白绢带,带下垂着一枚小小的玉璜,青玉雕的,素面无纹。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髻心插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草。
那是她从前不敢穿的打扮,如今她穿着,跪在帷幔后面,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大臣们偶尔抬眼,望见那道月白的身影,便飞快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知道这个女子是谁,知道她手里有过先皇的金牌,知道她是蒙挚拼了命也要娶的人,知道她得罪不起。
可他们也知道,她的风光是悬在刀刃上的,刀落不落,全看赵高高不高兴。
再过几日,各地的大秦官员就要赶来骊山,为始皇送葬。
那将是一场浩大的仪式,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百官跪伏,哭声震天。
可阿绾知道,那些跪在地上哭的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他们哭的是始皇,还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太平盛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葬礼之后,赵高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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