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棺木里，静静躺着一具女子的尸身。

身上穿着的是最下等粗使宫人的衣服，洗得发白，单薄得可怜。

脸上交错的疤痕因为死亡而变得灰白僵硬，愈发可怖。

但那轮廓，分明就是她！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呼吸，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任何情绪。

就像她最后在他面前那样，沉默地接受了所有。

宋鹤声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他猛地跪倒在棺木旁，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是真的。

真的是她。

她死了。

在他下令将她丢进静心庵之后，在他和崔婉儿温情脉脉之时。

她拖着病体残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在了这荒山野岭。

是谁为她收尸？是谁为她立坟？她最后……可曾留下只言片语？

这些念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逼疯。

无字碑。

她连一个字，都不愿留给他。

断簪奉还。

她用他当年赠予的信物，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昭昭……”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沈昭昭……你起来……你给孤起来！”

他摇晃着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冷僵硬。

“你不是说使命已毕吗？谁准你死的！谁准的！”

“你不是要青灯古佛吗？孤准了！孤这就给你盖最好的庵堂！你起来啊！”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那根断簪，冰冷地躺在坟头，无声地凝视着他。

仿佛在说：殿下，恩已还，情已断。奴，解脱了。

跟随而来的侍卫和内侍们跪倒一片，无人敢抬头看他们失控的太子殿下。

宋鹤声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溅落在苍白的雪地和漆黑的棺木上，触目惊心。

他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坟茔之前。

失去意识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块无字的碑。

还有碑上那只歪歪扭扭的、他亲手刻下的——“鹤”字。

而我漂浮在空中，看着下面那个我曾经用生命去爱、去守护的男人。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太子的雍容，更无新帝的威仪。

他倒在我的棺木旁，唇边血迹斑驳，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绝望和破碎。

真是讽刺啊。

我活着的时候，他吝啬于给我一丝温情，一句认可。

如今我死了，他倒演起情深不寿的戏码。

可惜，我已经死了，也不在乎了。

意识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烟，最后的念头也渐渐模糊。

也好。

尘归尘，土归土。

若有来世，只愿再也不见。

……

宋鹤声在东宫昏迷了整整两天。

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太医署的人战战兢兢，轮番守候，用尽了珍稀药材，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醒来时，眼神空洞了很久。

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口呕出的心血，永远留在了京西荒山的那座孤坟前。

“她呢？”他

声音嘶哑，问守在床边的老内侍。

老内侍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殿下保重龙体啊！宋姑娘她已经去了。”

宋鹤声闭上眼，眼角无声地滑下一行泪。

原来不是梦。

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笨拙地给他包扎、会在他失意时默默陪着他、会因为他一句承诺就豁出命去奔波七年的沈昭昭，真的死了。

死在他亲手给予的折辱和寒冷里。

不知为何，我的灵魂一直被困在宋鹤声身边。

于是，我看着他日渐疯魔。

他开始不眠不休。

有时会突然冲进杂役房，对着空荡荡的床铺低声下气地道歉，承诺给我太子妃之位，求我回来。

有时又会暴怒地砸碎房间里所有东西，咒骂我的“狠心”和“绝情”。

他甚至开始折磨自己。

拒绝进食，只靠烈酒维持。

在曾经罚我跪过的雪地里，一跪就是一夜，直到被人发现时几乎冻僵。

然而，他更多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痛苦，转向了旁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永嘉侯府的崔小姐，崔婉儿。

在我“头七”那日，崔婉儿穿着一身素衣，提着食盒，梨花带雨地来到宋鹤声面前。

“殿下，请节哀，保重身子要紧。昭昭姐姐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您如此……”

她试图扮演温柔解语花的角色，甚至不惜提及我，想勾起宋鹤声的怜惜。

可她打错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