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庆功宴上的谎言

皇宫，奉天殿。

今夜的紫禁城，是一座用金银堆砌起来的不夜城。 无数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教坊司最好的舞姬在红毯上翩翩起舞，编钟与丝竹之声交织成一曲盛世的《秦王破阵乐》。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百年陈酿和山珍海味的香气。这香气如此浓郁，足以掩盖这世间一切的腐臭与血腥。

“来！老九！坐朕边上来！”

朱元璋今日红光满面，也没穿那身拘束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大红色的常服，看起来就像个刚给儿子娶了媳妇的富家翁。

他一把拉住刚行完礼的朱烨，硬是把他按在了自己龙椅旁的锦墩上：

“今儿个没君臣，只有父子！”

“让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朕的麒麟儿！这就是把那个不可一世的王保保打得满地找牙的大英雄！”

“众爱卿！满饮此杯！为九殿下贺！为大明贺！”

“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举杯，山呼海啸。

朱烨手里端着那个镶金的玉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御酒，倒映出自己那张略显疲惫、却强行挂着微笑的脸。

他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像个戴着面具的小丑。

“怎么？老九，不高兴？” 朱元璋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 “是不是伤口疼了？还是嫌这酒不够烈？”

“没，父皇。” 朱烨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泛起的酸涩： “儿臣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啊！” 朱元璋大笑着拍着朱烨的后背，转头对着下面那群竖着耳朵的大臣说道：

“来！老九，你给大伙儿讲讲！” “讲讲你是怎么在大同城下，用五千人硬撼十万铁骑的！” “讲讲那个什么‘排队枪毙’战术，是怎么把鞑子打得哭爹喊娘的！”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朱烨，眼中闪烁着崇拜、好奇，或是嫉妒的光芒。

朱烨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看着那一盘盘还没动几筷子就要被撤下去的熊掌、鹿茸。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赵家集那个啃树皮的孩子，是神机营担架上那一条条空荡荡的裤腿。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在这场粉饰太平的盛宴上，他不能说。

“回父皇，回诸位大人。”

朱烨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并没有灵魂的激昂：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靠着父皇的洪福齐天，靠着将士们的用命。” “火炮一响，鞑子就乱了。步枪齐射，他们就崩了。” “王保保虽然凶猛，但在大明的天威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好！！” “说得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文官们交口称赞九殿下谦逊，武将们拍着大腿喊着痛快。

朱元璋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儿子争气，江山稳固，国库充盈，这才是盛世啊！

朱烨坐了下来。 他看着满堂欢笑，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庆功宴？ 这分明是一场巨大的、华丽的、所有人都在配合演出的——谎言。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烘托到了最高潮。

朱元璋喝得有点高了，他站起身，有些摇晃地走到丹陛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咱们在后方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传朕旨意！”

“神机营幸存将士，无论官职大小，每人赏银——五十两！！”

“大同守军，每人赏银二十两！”

“凡阵亡者……”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沉重而庄严： “抚恤翻倍！每人给一百两烧埋银！朝廷负责养他们的爹娘！养他们的娃娃！！”

轰！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被皇帝的大手笔给震住了。 一百两！ 这可是大明立国以来最高的抚恤标准！

“陛下仁慈！！” “陛下圣明！！” 百官跪地，高呼万岁。

朱烨坐在椅子上，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 他知道，炸弹要爆了。 五十两？一百两？ 这加起来就是大几百万两的银子啊！老头子这是把大明当成家里有矿了吗？

果然。

朱元璋享受完百官的朝拜，目光一转，看向了坐在角落里、一首低着头没说话的户部尚书。

“赵勉！”

朱元璋喊了一声，语气亲切：

“别光顾着吃菜啊。” “你是大明的管家婆。” “来，把咱们的银子抬上来吧？” “朕要在午门，亲自给将士们发钱！让他们看看这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赵勉身上。 大家都等着这位尚书大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臣遵旨”，然后一箱箱银子被抬上大殿，将这场盛宴推向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