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成家

日子好过了，人心就活了。鹰嘴砬子上五百多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该成家的成家，该生娃的生娃。万龙看着身边那些光棍兄弟，心里着急——他们都是跟着他从天津卫一路闯过来的，有的都三十多了，连个媳妇都没有。不是说不上，是没条件。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谁家姑娘愿意嫁？现在不一样了，有粮有房有枪，日子稳当了，该张罗了。

孙寡妇是鹰嘴砬子上最热心的人。她带着几个老娘们儿，把山上山下十里八村的姑娘打听了遍。谁家有闺女，多大年纪，长啥样，会不会干活，脾气好不好，摸得门清。她拿着一本自己画的“花名册”，找万龙商量。

“万老大，你今年二十八了，该成家了。”

万龙正在院子里磨刀，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不急。”

“你不急我急！”孙寡妇把花名册往他面前一摊，“你看看，这些都是好姑娘。这个，山下李庄的，十九，长得俊，会过日子。这个，王家沟的，二十一，爹妈都没了，自己能种地。这个，靠山屯的，十八，她爹是个猎户，她也会打枪……”

万龙看了一眼那本花名册，不认识字，但看孙寡妇那热乎劲，知道她是真心为他好。

“婶子，”他说，“我的事不急。先给弟兄们张罗。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不能让他们打光棍。”

孙寡妇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转身去张罗别人了。

万虎是第一个成家的。他三十一了，是兄弟里年纪最大的。孙寡妇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姓赵，叫赵大脚——不是脚大，是她走路带风，利索。赵大脚是山下赵家沟的人，爹妈都被胡子杀了，一个人跑到山上投奔万龙。她干活麻利，说话干脆，敢拿枪打鬼子，万虎第一次见她，眼珠子就不会转了。

“虎哥，你看啥呢？”赵大脚问他。

万虎脸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没……没看啥。”

赵大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是不是想娶我？”

万虎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赵大脚又笑了。

“行。我嫁你。”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八碟八碗。孙寡妇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碟咸菜。万虎把新房收拾了——就是他那间土坯房，糊了新窗户纸，贴了红喜字，炕上铺了新褥子。

万龙站在院子里，看着万虎和赵大脚拜天地。没有高堂，爹娘都在关里，回不去。万龙坐在主位上，替爹娘受了一拜。他端着一碗酒，看着万虎，眼眶红了。

“老二，”他说，“你成家了。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干什么事，想想媳妇。”

万虎点了点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万虎喝多了，拉着万龙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他小时候在天津卫的事，说他爹死在工地上的事，说他娘站在村口送他们的事，说他跟着大哥一路走到关东的事。说着说着，哭了。

“大哥，”他说，“我成家了。我有媳妇了。以后我有了儿子，我要告诉他，他爹是怎么从天津卫走到关东的，他大爷是怎么带着三个弟弟活下来的。”

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万豹是第二个成家的。他二十八了，是兄弟里最有学问的，识字，会算账，会写毛笔字。孙寡妇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不识字，就是嫌人家不会算账。孙寡妇急了：“万老三，你到底要啥样的？”

万豹想了想。

“会认字的。能帮我记账的。”

孙寡妇翻了个白眼，走了。

后来，山下村子里来了一个姑娘，姓李，叫李秀英。她爹是个秀才，教过她识字。日本人来了，她爹被杀了，她娘带着她跑到了山上。李秀英二十一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说话轻声细语的。

万豹第一次见她，是在孙寡妇的灶房里。李秀英正在帮孙寡妇择菜，看见万豹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万三哥。”

万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李秀英笑了，“你是万三哥，管账的。鹰嘴砬子上的人都知道你。”

万豹的脸红了。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孙寡妇在旁边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万老三，你不是要找个会认字的吗？秀英会认字。她爹是秀才，教过她。”

万豹看了一眼李秀英，李秀英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