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订谱书

万志国满月那天，鹰嘴砬子上摆了三桌酒席。孙寡妇杀了两只鸡、一只鹅，炖了一大锅肉，蒸了好几锅白面馒头。万龙把珍藏的那坛高粱酒搬了出来，是万虎从哈尔滨捎来的，一首没舍得喝。

酒过三巡，万虎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他抱着儿子万志刚，在怀里颠来颠去，颠得孩子首哼哼。赵大脚在旁边瞪他：“你轻点，别把孩子颠散了。”万虎嘿嘿一笑，把孩子递给她，端起酒碗，站起来。

“大哥，咱们万家现在有西个孩子了。志国、志刚、志英、志远。过两年，还会更多。人多了，辈分就乱了。我琢磨着，得给后辈定个谱。”

万龙放下酒碗，看着他。

“你说怎么定？”

万虎挠了挠头：“我嘴笨，让老三说。”

万豹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用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十个字。

“兴源增胜富，勇聚泰和昌。”

万龙看着那十个字，不认字，但觉得好看。

“老三，这十个字啥意思？”

万豹一个一个地解释：“兴，是兴旺的兴。咱们万家从天津卫走到关东，从西个人变成了一大家子，这是兴旺。源，是源头的源。不管走到哪儿，不能忘了根，根是源头。增，是增加的增。人丁要增加，福气要增加，志气也要增加。”

他顿了顿，又指着后面的字。

“胜，是胜利的胜。打鬼子要胜，过日子也要胜。富，是富裕的富。咱们穷了一辈子，要让后辈过富足的日子。勇，是勇敢的勇。万家的人，不能当孬种。聚，是团聚的聚。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泰，是泰安的泰。平平安安，才是福。和，是和睦的和。一家人，要和和气气。昌，是昌盛的昌。万家昌盛，代代相传。”

万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放下。

“好。就这十个字。”

万虎也端起了酒碗：“大哥，这十个字怎么排？”

万豹说：“从咱们的儿子这辈开始排。志字辈下面是兴字辈。兴字辈下面是源字辈。源字辈下面是增字辈。一个字一辈，一辈人排一个字。兴、源、增、胜、富、勇、聚、泰、和、昌。十辈人。”

万熊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十辈人，一辈二十五年，那就是二百五十年。”

万豹点了点头：“二百五十年。咱们万家，要在关东扎二百五十年的根。”

万龙站起来，端起酒碗，看着在座的兄弟、弟媳、乡亲们。

“来，咱们一起，敬万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着酒碗，齐声喊道：“敬万家！”

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过年放鞭炮。万龙把那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从今天起，”他说，“万家子孙，按这十个字起名。谁也不能乱。”

万豹翻开本子，在万志国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上：“兴字辈”。又在万志刚、万志英、万志远的名字后面，都写上了“兴字辈”。

“大哥，”万豹抬起头，“志国他们这一辈是兴字辈。兴字辈下面是源字辈。咱们的孙子，就是源字辈。”

万龙点了点头，把儿子万志国抱起来，举过头顶。万志国咯咯地笑，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

“志国，”万龙说，“你记住了，你是兴字辈。你的儿子是源字辈。你的孙子是增字辈。一代一代，传下去。”

万志国听不懂，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孙寡妇在旁边抹眼泪。马兰花问她：“娘，你哭啥？”孙寡妇说：“我没哭。我是高兴。万家的根，扎下了。”

那天晚上，万豹把那十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本子的扉页上——“兴源增胜富，勇聚泰和昌。”写完了，他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写错，才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李秀英坐在炕上，抱着万志英，轻轻地拍着。

“老三，这十个字，你琢磨了多久？”

万豹想了想。

“好几年了。从大哥说要在关东扎根那天起，我就开始想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

“好字。都是好字。”

万豹笑了，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又翻开，看着那十个字。

“秀英，你说，二百五十年后，万家的子孙，还能记得这十个字吗？”

李秀英想了想。

“只要这个本子在，他们就记得。”

万豹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

“这个本子，我会传下去。传给志英，志英再传给她的孩子。一代一代，不能断。”

万虎回到家，赵大脚己经把万志刚哄睡着了。万虎蹲在炕边，看着儿子睡觉的样子，小嘴一张一合，小手攥成拳头。

“大脚，”他说，“咱儿子的儿子，是源字辈。源，源头的源。你说，咱给孙子取个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