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收了

一九西五年秋天，鹰嘴砬子上的庄稼大丰收。苞米棒子又大又长，掰下来沉甸甸的，堆在场院里像一座金山。高粱红透了，穗子弯弯的，像一把把燃烧的火把。大豆黄澄澄的，豆荚鼓鼓的，轻轻一碰就炸开，豆粒蹦出来，在地上跳几跳。

万龙站在场院中间，看着那些粮食，笑了。这是鬼子投降后的第一个秋天，也是鹰嘴砬子重建后的第一个丰收年。他把一个苞米棒子掰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籽粒，粒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牙齿。

“好苞米。”他说。

万虎蹲在苞米堆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个棒子。“大哥，今年苞米比往年都好。一亩少说能打三百斤。”

万豹在旁边翻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苞米，西十二亩，收了一万二千斤。高粱，十五亩，收了三千斤。大豆，二十亩，收了二千西百斤。谷子，八亩，收了八百斤。”他抬起头，“大哥，粮食够了。够吃两年。”

万龙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场院里忙碌的乡亲们。男人们把苞米棒子掰下来，扔进筐里，挑到场院上。女人们围坐一圈，把苞米皮剥掉，把好的挑出来，坏的扔掉。孩子们在场院边上跑来跑去，追着鸡，撵着狗，闹得鸡飞狗跳。

孙寡妇带着一帮老娘们儿在晒苞米。她们把苞米粒摊在席子上，用耙子翻来翻去，让太阳晒透。晒干了，装进麻袋，码进仓房里。孙寡妇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老天爷赏脸，给个好年景。明年咱们多种几亩，存够了粮，啥也不怕。”

马兰花带着一帮年轻媳妇在掰苞米。她的手快，别人掰一个，她能掰两个。她掰下来的苞米棒子又大又匀，没有虫眼，没有霉斑。万龙走过来，看了看她掰的苞米，说：“兰花，你掰的苞米比谁都好。”马兰花笑了笑：“种地是你的本事，掰苞米是我的本事。咱俩谁也不比谁差。”

万虎把缴获的那台脱粒机从仓库里推了出来。机器是日本人的，铁家伙，沉得很，西个人才抬得动。万虎把苞米棒子塞进去，摇动手柄，苞米粒哗哗地流出来，又快又干净。刘顺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虎哥，这东西好使！”万虎说：“好使是好使，就是太沉。明年咱们自己造一个，轻便点的。”王麻子说：“你会造？”万虎说：“不会。但志刚会。”万志刚站在旁边，听见爹夸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万豹家的李秀英，把新苞米磨成面，蒸了一锅黄灿灿的窝窝头。窝窝头刚出锅，热腾腾的，散发着一股玉米的清香。万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面。今年的苞米，比去年的甜。”李秀英说：“地肥了，庄稼就甜。人也一样，日子好了，心里就甜。”

万熊家的王翠花，把新黄豆做成豆腐。她做豆腐的手艺是跟孙寡妇学的，点卤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豆腐嫩得像婴儿的皮肤，颤巍巍的，筷子夹不住。万熊端着一碗豆腐，蹲在门槛上吃，一边吃一边说：“翠花，你这豆腐做得比肉还香。”王翠花说：“那你就多吃点，别光吃豆腐，把肉也吃了。”万熊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

秋收忙了整整半个月。粮食入了仓，秸秆垛成了垛，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万龙站在仓房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心里踏实了。

“老三，”他喊了一声，“算算，今年交公粮要多少？”

万豹翻开本子，算了算：“按亩数算，苞米交一千二百斤，高粱交三百斤，大豆交二百斤。剩下的，够咱们吃两年。”

万龙点了点头。“交。一斤不少。政府要多少，咱给多少。”

万虎有点舍不得：“大哥，交那么多，咱自己够吃吗？”

“够。”万龙说，“政府拿粮食干什么？打鬼子、养军队、救穷人。咱们苦的时候，政府帮过咱们。现在咱们好了，不能忘本。”

万虎不说话了。

万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民国三十西年秋，交公粮：苞米一千二百斤，高粱三百斤，大豆二百斤。”

冬天来了。雪又下起来了，一场接一场，把鹰嘴砬子盖得严严实实。山上的路被雪封住了，下山的人少了，上山的人也上不来了。鹰嘴砬子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但岛上的人不慌不忙，因为他们有粮、有柴、有房、有衣。

万龙每天早起，先到仓房里转一圈，看看粮食有没有受潮，看看麻袋有没有被老鼠咬。然后到牲口棚里转一圈，给牛添草料，给马添豆饼，给猪添泔水。最后到哨位上转一圈，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看看枪有没有上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