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子走了国军来了

鹰嘴砬子开了庆功会。孙寡妇带着妇女们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碟咸菜。万虎把藏了好几年的那坛高粱酒挖了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万龙端起酒碗，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有万家的兄弟，有从天津卫跟过来的老乡亲，有山下投奔来的穷苦人，有从鬼子枪口下

“大哥，”万虎开口了，“鬼子走了，咱也该歇歇了。”

万龙没有接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鹰嘴砬子上，照在那片黑土地上。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带着三个弟弟从天津卫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腔的血性。现在，他们有地，有粮，有房，有牲口，有枪，有人。可他的心不踏实。他说不清为什么不踏实，就是不踏实。

万豹猜到了大哥的心思。“大哥，鬼子走了，国民党要来了。”万龙转过头，看着三弟。“国民党来了，咋了？”万豹翻开本子，念了一段他从县城听来的消息：“国民党在东北派了接收大员，要把鬼子占的地方收回去。地主的也要还给他们。共产党在东北搞土改，把地分给穷人。两下里，怕是要打起来。”

万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就打！鬼子咱都打了，还怕国民党？”万龙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吵。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远处，蛟河县城的方向有一片亮光，不是月亮，是灯火。城里的灯火，一眨一眨的，像眼睛。

“老二，别急着说打。先看看。”万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国民党来了，要是对老百姓好，咱就跟他们处。要是不好，咱再说。”

万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哥的脾气——不打没把握的仗，不惹没必要的麻烦。

一九西五年秋天，国民党军队开进了蛟河县城。穿着黄军装的士兵扛着枪，在街上列队走过，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地响。老百姓站在街两边看热闹，不知道这拨人跟那拨人有什么不一样。没过几天，县里来了人，穿中山装，戴礼帽，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坐着马车到了鹰嘴砬子山脚下。

来的人姓赵，叫赵德胜，是国民党县政府的一个科长。他带着两个随从，提着两瓶酒、两包点心，爬上鹰嘴砬子，找到了万龙。万龙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这三个人，停下斧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万龙万老大？”赵德胜满脸堆笑，把酒和点心放在石桌上。

万龙没有看那些东西，也没有笑。“我是万龙。你是哪个？”

赵德胜掏出名片，双手递过去。万龙不认字，没接。赵德胜只好自己介绍：“我是蛟河县政府派来的，姓赵，赵德胜。万老大，你抗日有功，政府知道了，很赞赏。县长让我来看看你，问你愿不愿意出来当官。”

万龙把斧头别在腰里，在石凳上坐下来。“当啥官？”

赵德胜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大红印。“县政府想请你当蛟河县保安团的副团长，管着全县的民团武装。你手下的弟兄，可以编入县保安团，吃皇粮，拿军饷。你意下如何？”

万虎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保安团？给国民党看家护院？”赵德胜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这位是万虎万老二吧？久仰久仰。保安团不是看家护院，是维护地方治安。现在东北乱，土匪多，共产党也闹事。政府需要你们这样的抗日英雄来维持局面。”

万龙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瓶酒，看了看，又放下了。“赵科长，酒你带回去。点心也带回去。我不当官。我种地种惯了，当不了官。”赵德胜的笑脸挂不住了，但还硬撑着。“万老大，你再考虑考虑。县长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当副团长，当个顾问也行。不用天天上班，挂个名就行。”万龙站起来，把酒和点心拿起来，塞回赵德胜手里。“我说了，不当。你回去吧。”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万虎的手也按在了斧头上。万龙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两个随从一眼，那目光不凶，但冷，像冬天鹰嘴砬子山顶上的风。两个随从把手缩了回去。

赵德胜干笑了两声，把酒和点心放回皮包里，站起来。“万老大，你再想想。想好了，到县里来找我。”他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匆匆的，像被狗撵着似的。万虎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