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盛京

到盛京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关内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关外特有的急雨——说下就下，铺天盖地，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西兄弟和赵大柱一行九个人被淋成了落汤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路上，好不容易才望见了盛京城的轮廓。

盛京城比辽阳大了何止十倍。城墙高耸，垛口齐整，城门楼子上的琉璃瓦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城门口人来人往，马车、驴车、独轮车挤成一团，吵吵嚷嚷的，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万熊站在城门外，仰着头看那座城门楼子，脖子都酸了。他在天津卫长大，见过的最高的房子就是鼓楼，可跟这座城楼一比，鼓楼就像个土堆。

“三哥，”他扯了扯万豹的袖子，“这城好大啊。”

万豹也在看。他看的不是城楼，是城门两边贴着的告示和招贴。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官府的，有商号的，有寻人的，有招工的。他的眼睛像两把扫帚，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扫进脑子里。

“大哥，”他凑到万龙身边，“城里有不少招工的。粮栈、木厂、脚行，都要人。咱们可以在盛京待几天，攒点粮食再走。”

万龙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盛京是大地方，机会多。更重要的是，越往北走越荒凉，下一站就是吉林，中间几百里地没个像样的城镇。不在盛京把东西备齐，后面更难。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

落脚的地方在城南的一片棚户区里。

说“棚户区”都是抬举了。那是一大片用破木板、芦苇席子和黄泥搭起来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根底下，像一堆发了霉的蘑菇。住在这里的全是闯关东的逃难人——山东的、首隶的、河南的，操着各种口音，挤在一个个巴掌大的窝棚里，熬着日子等机会。

万龙找了一间空着的窝棚，花了十文钱从一个瘸腿老头那里租了五天。窝棚小得可怜，九个人挤进去，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比露宿强。

安顿下来之后，西兄弟开了个小会。

“接下来几天，”万龙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老三去找活干，顺便打听路况。老二跟我去码头和粮栈，看看能不能找到力工。老西——”

他看了一眼万熊。

“你在城里到处转转，听听消息。不管是官府的、胡子的、还是路上的，什么都行。但有一条——”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万熊的鼻子，“不许惹事。”

万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放心，我最乖了。”

万虎哼了一声：“你乖？上回在天津卫，你说去码头找活干，结果跟人打起来了。”

“那是他们先欺负人的！”万熊不服气，“他们想抢我的——”

“行了。”万龙摆摆手，“都去吧。天黑之前回来。”

万豹在城里转了一上午，最后在一家棺材铺找到了活。

棺材铺的老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万豹一番，问：“会木匠活？”

“会。”

“棺材会做吗？”

万豹愣了一下。他在村里学的木匠活，做过桌椅板凳、箱柜门窗，甚至帮人修过房梁，但棺材……还真没做过。

“没做过不要紧，”刘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个弥勒佛，“棺材比桌子好做。桌子歪一点，人看得出来；棺材歪一点，死人不会说话。”

万豹觉得这话有点瘆人，但活儿还是要干的。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两顿饭。比辽阳那位孙师傅给的还多十文，而且管两顿。

他当天就上了工。

棺材铺后面是个大院子，堆满了木料。万豹的工作是刨木板——把粗糙的原木刨平，刨出棺材板需要的厚度和弧度。这活不轻松，但万豹干得很认真。他一边刨一边想：棺材这东西，是给人最后住的房子。活着的时候住不起好房子，死了总得住个像样的。

这么一想，他刨得更用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老板端了两碗高粱米饭和一碟咸菜过来，坐在他旁边。万豹趁机跟他套近乎。

“刘老板，您是盛京本地人？”

“祖籍山东，闯关东过来的。”刘老板扒了一口饭，“我爹那辈来的，在这开了铺子，传到我手上。”

“您在盛京待了这么多年，关外的事儿肯定门清。”

刘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想打听什么？”

“去吉林的路。”万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好走吗？”

刘老板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嚼着咸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