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万志平

万志平到了长春，进了吉林大学。校园很大，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他背着那个碎布拼的书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站在校门口，像一棵移栽过来的小树苗。一个女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了。万志平低下头，脸红了。他不怪她笑，他知道自己土。

报到、注册、分宿舍。万志平分到了物理系一班，宿舍在西楼，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是唯一一个从农村来的，其他七个都是城里人，有长春的，有沈阳的，有哈尔滨的。他们穿着的确良衬衫、涤卡裤子、塑料凉鞋，万志平穿着补丁褂子、露趾头鞋。室友们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不起。万志平不在乎。他想起三叔说过的话：“万家的孩子，不怕穿破衣裳，就怕没出息。”

第一堂课是高等数学，老师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你们能坐在这里，都是百里挑一的。但我要告诉你们，大学不是终点，是起点。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东西，比高中难十倍、百倍。”万志平坐在第一排，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他的字写得不好，但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刻出来的。

大学的日子苦。不是学习苦，是生活苦。家里穷，每个月只能给他寄十五块钱，吃饭都不够。万志平顿顿吃馒头咸菜，不舍得买菜。他的室友李建国是长春人，家里条件好，看他天天吃咸菜，把自己的菜分给他一半。“志平，你多吃点。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万志平说：“建国，我没事。习惯了。”李建国叹了口气，把菜倒进他碗里。

万志平学习拼命。别人玩的时候，他在图书馆看书；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背单词；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做习题。他的成绩在全班名列前茅，第一学期就拿了奖学金。他把奖学金寄回家，给三叔买了一副老花镜，给大爷买了一顶棉帽子，给他娘买了一块布料。万豹收到老花镜，戴上试了试，说：“志平这孩子，有心。

万志平大二那年，在系里有了名气。他的理论力学考了满分，全系唯一一个。教授姓陈，是国内知名的物理学家，看了万志平的卷子，说：“这个学生，有天赋。”陈教授把万志平叫到办公室，问他：“万志平，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万志平想了想，说：“回老家，当老师。”陈教授愣了一下。“你成绩这么好，不考研究生？不出国？”万志平摇了摇头。“陈老师，我大爷说了，念好了书，回来教学生。我不能辜负他。”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当老师也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万志平。“这是我写的《量子力学导论》，送给你。好好读，将来教学生的时候用得上。”万志平接过书，鞠了一躬。“陈老师，谢谢您。”

万志平把这本《量子力学导论》读了三遍，每一页都做了笔记，每一道习题都做了三遍。他还读了其他物理学著作，把图书馆里关于物理学的书翻了个遍。他的室友张伟问他：“志平，你学这些东西，回老家能用上吗？”万志平说：“用不上。但学生问起来，我不能不懂。”张伟摇了摇头，觉得他傻。

万志平大三那年发生了很多事，学校也乱了一阵子，但万志平没有参与。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他的书，做他的题。有人说他“书呆子”，他不生气。他说：“我是来念书的，不是来闹事的。”陈教授知道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志平，你做得对。不管外面怎么乱，你守住自己的本分。你是学物理的，你的本分就是学好物理。”万志平点了点头。

一九七七年夏天，万志平大学毕业了。他成绩优异，被分配到了蛟河县第一中学当物理老师。拿到派遣证的那天，他哭了。他想起大爷万龙，想起三叔万豹，想起那个破旧的祠堂，想起那些在油灯下读书的夜晚。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爹，娘，我毕业了。分到县一中当老师。等我安顿好了，就回去看你们。”

万豹收到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揣进怀里，去祠堂给孩子们上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孩子们问：“万老师，啥叫命运？”万豹说：“命运就是你生在哪里、长在哪里、将来去哪里。你们生在鹰嘴砬子，这是你们的命。但你们好好念书，就能走出鹰嘴砬子，去长春、去北京、去上海，这就是改变命运。”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