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志远

一九八〇年春天，万志远二十西了。他不爱说话，不爱出头，就爱跟土地打交道。初中毕业以后，他哪儿也没去，就守着鹰嘴砬子，跟着他爹万熊种果树。万熊老了，腿脚不利索了，果园的事基本上交给了儿子。万志远在果园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嫁接、修剪、施肥、打药，样样精通。他嫁接的苹果树，三年就挂了果，又大又红，又脆又甜。他种的葡萄，紫莹莹的，一串一串的，像玛瑙。

那年春天，万志远在果园里干了一整天活，天黑了才回家。他娘王翠花给他留了饭，苞米面糊糊，己经凉了。他把糊糊热了热，喝了两碗，洗了脚，倒在炕上就睡着了。王翠花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心里着急。志远二十西了，还没成家。跟他一般大的小伙子，孩子都满地跑了。王翠花跟万熊说：“他爹，志远的婚事，你得操操心。”万熊说：“操啥心？他自个儿的事，让他自个儿定。”

万志远不是不想成家，是没遇上合适的。他见过的姑娘不少，有的嫌他穷，有的嫌他没文化，有的嫌他太老实。他说：“嫌就嫌吧。我不求人。”王翠花托人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都不上心。王翠花急了：“志远，你到底想要啥样的？”万志远想了想，说：“会种果树的。能跟我一起侍弄果园。”王翠花气得首翻白眼。

第二年夏天，万志远在县城赶集，遇见了孙秀英。孙秀英是隔壁村孙家沟的，那年二十二岁，在家里种地、养猪、照顾弟弟妹妹。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说话带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万志远在卖果苗的摊子前挑苗子，孙秀英也在旁边挑。两个人看上了同一捆苹果苗，谁也不让谁。万志远说：“我先来的。”孙秀英说：“我先摸着的。”摊主笑了，说：“你俩别争了，一人一半。”

万志远分了一半苗子，捆好，扛在肩上。孙秀英也分了一半，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集市。万志远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孙秀英正抱着苗子吃力地走着，额头上全是汗。他把苗子放下，走过去，说：“我帮你扛。”孙秀英看了看他，把苗子递了过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到了岔路口，

孙秀英说：“谢谢你。你是哪个村的？”万志远说：“鹰嘴砬子的。万志远。”孙秀英笑了。“我叫孙秀英，孙家沟的。”万志远点了点头，把苗子递给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万志远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姑娘的笑脸。第二天，他跑到孙家沟去了。孙秀英正在地里锄草，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你咋来了？”万志远说：“我来看看你。”孙秀英的脸红了。“我有啥好看的？”万志远说：“好看。”孙秀英低下头，锄头在手里攥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红彤彤的，是他果园里最好的一颗。“给你。”孙秀英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滋滋的。“真甜。”万志远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处了大半年。孙秀英勤快、能干、会过日子，万志远实在、肯干、不抽烟不喝酒。村里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孙秀英她爹有些不乐意，嫌万志远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孙秀英跟她爹说：“爹，我不图他有钱。我就图他这个人。他种果树有一手，将来日子不会差。”她爹叹了口气，没再拦着。

一九八二年秋天，万志远和孙秀英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祠堂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乡亲，吃了顿饭，就算办了。

新婚之夜，万志远和孙秀英坐在炕沿上，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炕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孙秀英先开口了：“志远，你以后别叫我孙秀英了。”万志远愣了一下：“那叫你啥？”孙秀英笑了。“叫我秀英。”万志远也笑了。“秀英。”

两个人刚结婚没多久，变故就来了。万熊病倒了。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的毛病越来越重，走路也得拄拐棍了。万志远把爹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肺气肿，老毛病了，治不好，只能养着。万熊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万志远天天守在床前，给他端水、喂药、擦身子。万熊说：“志远，你回去吧。果园不能没人管。”万志远说：“爹，果园不要了也不能不管你。”

万熊出院后，不能干活了，连走路都费劲。但他每天还是要让万志远扶着他到果园里转一圈。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看着那些果树，看着那些果子，心里高兴。万志远说：“爹，你歇着吧，有我呢。”万熊说：“不歇。我还能走。等我走不动了，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