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后,他们看见了那座山。
那山生得古怪——一座孤峰从平原上拔地而起,西面都是陡壁,只在最高处伸出一块巨石,弯弯的,尖尖的,像一只鹰的嘴,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要啄下来。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平地,一眼望不到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万龙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扒开野草,抓了一把土。黑的。油亮亮的。攥在手里,能挤出水来。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是天津卫那种干巴巴的土腥味,而是一股子潮湿的、肥沃的、带着草根气息的甜味。
“就是这儿了。”他说。
万豹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他在掌心里捻了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这是老庄稼把式的法子,尝土能知道地肥不肥。
“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地,种苞米,一亩地少说能打西百斤。”
西百斤。在天津卫,好年景能打一百五十斤就不错了。万龙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笑。他看着那座鹰嘴一样的山峰,又看了看山后面那片黑黢黢的密林,目光沉沉的。
“先搭窝棚。”他说,“天黑之前得有个遮风的地方。”
十八个人忙活了一个下午。
万豹选了一块靠山面水的地方——北边是那座鹰嘴山,南边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窝棚搭在溪边上风口,灶台搭在下风口,茅房搭在最远的地方,马车的车厢拆了当门板,牲口拴在窝棚后面。
“老三,你这脑子,”刘长河竖起大拇指,“比账房先生还利索。”
万豹没接话,埋头干活。他砍了几根碗口粗的松树当梁,又砍了一捆细树枝编成墙,外面糊上黄泥,顶上盖了一层茅草。窝棚不大,但结实——在关东,窝棚不结实是要死人的。冬天一场大雪下来,不结实的窝棚能给你压塌了。
万虎砍了一堆木头,在窝棚周围打了一圈栅栏。他打得很密,每一根木桩都埋进地里半尺深,用斧头被砸得结结实实的。栅栏留了一个口子当门,他砍了几根粗木头钉了一个门框,又用树枝编了一扇门,外面绑了一根绳子当门闩。
“二哥,”万熊在旁边帮忙递木头,“你这是盖房子还是修城墙啊?”
万虎闷声说:“防胡子。”
万熊不说话了。他想起黑松岭那些人,想起那个躲在娘身后的孩子,想起林子里那些新坟。他低头干活,不再多嘴。
孙寡妇带着两个闺女在溪边洗野菜、淘米。陈家的女人在旁边烧火,锅里的水己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光棍在灶台旁边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
天快黑的时候,窝棚搭好了。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一间大通铺,男人们睡一边,女人们睡另一边,中间挂了一块破布当帘子。十八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但总比露宿强。
万豹把锅端进来,一人一碗粥。粥是杂粮的,掺了野菜,稀稀的,但热乎乎的。十八个人围坐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谁都没说话。累了,都累了。
喝完了,万龙把碗放下,扫了一圈。
“从明天起,”他说,“分三拨人。一拨搭棚子、垒灶、挖井,安家。一拨开荒、翻地、下种。一拨上山打猎、采野菜、找水源。”
他看了看万虎:“老二,你带人上山。林子里的东西你熟。”
万虎点了点头。
“老三,你留下来安排搭棚子、开荒的事。你是兄弟里最能算计的,这事儿交给你。”
万豹点了点头。
“老西,”万龙看了一眼万熊,“你腿脚快,跑跑腿。两边传话,缺什么少什么,你来回送信。”
万熊咧嘴一笑:“大哥放心!”
“刘大哥,”万龙转向刘长河,“你带着你家三个小子,跟老三一起开荒。你有经验,地里的事儿你说了算。”
刘长河点了点头:“行。”
“陈家嫂子、马家婶子,”万龙看了看两个女人,“你们负责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周大哥,你跟着老二上山。”
周光棍闷声应了。
“行了,”万龙站起来,“都早点歇着。明天天不亮就起来。” 那天夜里,万龙没有睡。
他坐在窝棚门口,背靠着门框,柴刀放在膝盖上。月亮从鹰嘴山的后面升起来,照在那块巨石上,把鹰嘴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鸟,展开翅膀,遮住了半边天。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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