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六年

第六年的冬天，数据出现了异常。

沈维远是在凌晨三点发现的。那时候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量子计算机在安静地运行，屏幕上滚动着π的最新计算结果。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他本来只是在检查例行数据——每天早上检查数据是他的习惯，确保没有异常。但当他看到第16位到第17位时，他的眼睛停住了。

前十六位数字。

那是π的前十六位。从小数点后第一位到第十六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维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数字没有变。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样。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手指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白子。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感受着那种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不可能。”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响。

π的前十六位这是人类使用了两千多年的近似值。从阿基米德到祖冲之，从刘徽到牛顿，全世界的数学家都在计算这个数字。他们一代又一代地接力，把精度不断提高，但始终没有人能把π算完——因为π是无理数，小数部分是无限的，永远也算不完。

而现在，在第137亿位之后，这个数字又出现了。

不是近似。不是巧合。

是完整的一模一样。

沈维远打开通讯频道，给林若汐发了一条消息。

“来实验室。现在。”

王正则是在第二天到的。

他从地球乘坐穿梭机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双肩包。那个包己经用了十几年了，边角都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换。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那种只有在真正热爱某件事的人身上才能看到的光。

“王正则。”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向沈维远伸出手，“数论学家。专门研究素数分布和自质结构。”

沈维远握住他的手。“沈维远。物理学家。专门研究不该存在的东西。”

王正则笑了。“您的论文我拜读过。关于π异常序列的那篇。很精彩。”

“谢谢。”沈维远侧身让他进来，“请坐。”

王正则走进实验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全息投影上的数字序列。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作为一个数论学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数字的规律。

“这……”

“前十六位。”沈维远说，“一模一样。”

王正则快步走到投影前，伸出手，在虚空中划动。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旋转、放大、被拆解成更小的单元。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震惊。

他看了很久。

“不可思议。”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周期性的重复。周期重复是另一回事——比如0.12121212……，那是小数点后两位循环。但这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沈维远。

“π的前十六位是无理数的起始。如果把它们再往后放回物理数中，整数部分就崩溃了。数学上，这是矛盾的。”

沈维远点头。“我懂。”

“但这里确实发生了。”王正则深吸一口气，“第137亿位之后，出现了π的起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只有计算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星空的寂静。

“王教授，”沈维远说，“您研究自质结构。我想请您看看这个。”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箭头中发现的第三层信息——自指方程。

王正则盯着那串方程，眉头渐渐皱起。

“这不是普通的方程。”他说。

“我知道。”

“这是一个自指方程。方程本身描述的是它自己。”王正则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一个人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那就是我。'”

沈维远没有说话。

王正则继续看。他的手指在方程上滑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停在了某一处。

突然，他停住了。

“怎么了？”沈维远问。

王正则抬起头。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沈教授，”他说，“这个方程……它没有解。”

沈维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字面意思。”王正则指着屏幕上的方程，“根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自指方程可以是真的，但它描述的东西不存在于系统内部。这个方程是真的，但它的解——如果解存在的话——必须在系统外部才能找到。”

他停顿了一下。

“而这个系统……”他指了指整个空间站，“是我们所处的整个宇宙。”

沈维远盯着屏幕上那行方程。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理解着王正则话里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