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柳如烟的无助

乾都城头，周慎站在垛口后面。

他听见了祭天台上传来的诏书声，听见了六十万大军山呼万岁的声浪。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拍在城墙上，震得垛口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土。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在听。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城外那座九丈高台。

台上那个人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冕冠，面南而立。阳光照在冕冠的十二旒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说了一句：“他……真的当皇帝了。”

没有人接话。

但周慎听见了。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士兵。

士兵立刻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周慎没有责罚他——因为他知道，这个士兵说出了城头上所有人心里的话。

周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外。

祭天台上，姜策正在宣读第二道诏书。

声音从台上传来，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柳如烟废为庶人。大乾国号，自今日起废除。

天下州郡，归顺大夏者留用，顽抗者诛之。”

周慎的手攥紧了垛口。

他想起杨林在天牢里说过的话。杨林说，乾都城守不住的。不是因为城墙不够高，是因为人心己经散了。

他当时还不信。现在他信了。

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头，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周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周慎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外的祭天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传令兵。

“知道了。”

他整了整官帽，走下城楼。

乾都，御书房。

柳如烟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摊着一幅字，是她今天早上写的。

只有一个字，写了很多遍。静。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静”字，有的笔画工整，有的笔画潦草，有的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戳破了纸。

她在练字。

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习惯——无论前线战报如何，无论朝堂上吵成什么样，她都会在卯时起床，练半个时辰的字。

今天她练的是“静”。

但她写了三十几张，没有一张是静的。

刘忠跪在门口，己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的膝盖疼得发麻，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城外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御书房的窗户关着，窗纸上的破洞己经补上了。

屋里点着蜡烛，烛火一动不动，空气闷得像一口棺材。

柳如烟放下笔，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这个“静”字。

右边那一竖歪了。她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刘忠。”她开口了。

刘忠连忙应声：“老奴在。”

“城外，现在是什么声音？”

刘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听得很清楚——那是山呼万岁的声音。

六十万人的声音，隔着宫墙，隔着重重殿宇，依然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御书房。但他不敢说。

“回陛下，是……是风声。”

“风声？”柳如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六十万人的风声？刘忠，你当朕是聋子？”

刘忠扑通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山呼万岁的声音，诏书宣读的声音，战鼓声，号角声。

混杂在一起，像潮水一样灌进御书房。

她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刘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只听见柳如烟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过了很久，柳如烟关上了窗户。

声音被隔绝在外，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蘸了蘸墨，又开始写那个“静”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最后一个勾，她搁下笔，看着这个字。

右边那一竖还是歪的。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乱，不止一个人。

周慎走在最前面，官袍的下摆沾着城墙上的土。他身后跟着几个朝臣——户部尚书孙伯安，刑部侍郎赵普，还有几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太监。

周慎走进御书房，跪下来。他没有绕弯子，因为他知道绕弯子没有用。

“陛下，姜策在城外称帝了。

国号大夏，改元开皇。

陛下被他废为庶人。

大乾国号，被他废除了。”

他说完，叩首，额头贴着地面，不再起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孙伯安跪在周慎旁边，浑身发抖。

赵普跪在门口，不敢进来。

太监们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柳如烟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捏着笔。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

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上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