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树冠上的猎人

黎明前的古障森林没有鸟叫。

李广蹲在一根横枝上，后背贴着树干。

这棵是铁橡木，树龄少说两百年，主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展开能盖住半亩地。

他蹲的这根横枝离地八丈，从地面往上看，除了密密麻麻的叶片和藤蔓，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这里蹲了半夜。

身后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分布在方圆五里内的树冠上。

每个人腰上都缠着藤蔓，藤蔓另一端绑在主干上——不是怕掉下去，是放箭时需要腾出双手。

脚下踩着两根交叉的粗枝，身子前倾，弓握在左手里，弦己经上好了。

露水从叶片上滚下来，滴在他脖子上。

他没动。

森林里暗得很，树冠层把月光全遮了，只剩下零星的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地面上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没声，但会留下印子。

李广不需要看地面。

他看的是前方——森林更深处，树干之间那些幽暗的空隙。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

很轻，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胫骨到膝盖。

那不是人的脚步。

人的脚步不会有这么沉，也不会这么密。

李广把弓从左手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西十多岁的人了，在树上蹲半夜，指关节僵硬得发疼。

他把手指攥成拳又松开，攥了三次，然后重新握弓。

震动越来越强。

现在不只是脚底了，连搭在树干上的手肘都能感觉到——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颤动。

树冠上有叶片开始簌簌往下掉。

鸟群从森林深处惊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树冠层，往北逃。

尖叫声刺破了黎明前最后一点安静。

然后狼嗥响了。

第一声狼嗥从正前方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嗥叫声连成一片，震得树叶都在抖。

李广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粗了——几个年轻弓手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牙关在打颤。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个方向立刻安静了。

狼骑兵从晨雾里冲了出来。

先是狼头，然后是狼背上的骑手。

狼是灰脊狼，肩高五尺，比寻常战马矮一头，但速度快得多，在密林里穿行像水银泻地。

骑手是万国联邦的森林部族，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精壮，脸上涂着白色战纹。

他们伏在狼背上，一手抓狼颈上的鬃毛，一手提短矛，嘴里发出尖厉的呼哨。

第一批冲进伏击圈的至少有五千骑。

狼群在巨树之间穿梭，队形散得很快，但每一头狼的鼻子都在抽动。

狼的嗅觉比人强几百倍。

树冠上藏着三千个人，人身上的汗味、皮甲味、弓弦上的油脂味，狼全都闻得到。

头狼忽然刹住脚步，仰头对着树冠狂吠起来。

声音又尖又厉，整群狼都跟着停下了。

骑手们抬头往上看——他们还看不见人，但他们信狼的鼻子。

御兽人从队伍后排策狼走上前来。

他比普通骑手高半个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手里握着一根白色骨笛。

他把骨笛贴到嘴唇上，吹出一串尖锐的音符。

那是安抚令。

狼群的低吼声渐渐平息了，但头狼还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御兽人皱了皱眉，又吹了一遍。

头狼不再打转了，但脖子上的鬃毛还是竖着的。

李广拉开了弓。

距离六十步。

从上往下，不是平射，是斜射。

箭头对准的不是狼，不是骑手，是御兽人的咽喉。

他屏住呼吸。

手指松开。

箭从树冠层首贯而下。

御兽人正仰头吹笛，箭从笛孔之间穿进去，从后颈穿出来。

骨笛碎成两截，从他手里掉落。

他往狼背上倒下去，咽喉的血喷在狼脖子上。

整群狼愣了一瞬。

然后头狼疯了。

没了骨笛的安抚，狼群闻到的只有人血的气味。

头狼转过身，一口咬在身旁另一头狼的脖子上。

那头狼被咬得措手不及，惨嚎着甩开头狼，反咬回去。

两匹狼在地上滚成一团，骑手被甩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其他狼踩了过去。

森林中箭雨倾泻。

藏在树冠里的三千弓手同时放箭。

箭不是对着狼群乱射，是挑人射——骑在狼背上的、手里拿着骨笛的、试图吹笛的。

箭矢从西面八方落下来，看不见射箭的人，只看得见箭。

骑手们举起皮盾，但皮盾挡得住平射挡不住从上往下的箭。

一个接一个御兽人从狼背上栽下去，骨笛落进腐叶里，被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