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谈

沈家的船在暮色降临时靠了岸。

长安城外码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卸货的脚夫、招呼客人的商贩、巡逻的差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现代的夜市。

李瑾站在船头，看着不远处巍峨的城墙，心里还是忍不住震撼了一下。

这就是长安。

一千多年前的世界中心，万国来朝的大唐帝都。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伏在关中平原上。城头上旌旗招展，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火盆燃烧，把城墙映得通红。

“看傻了？”丫鬟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长安城，天下第一，可不是吹的。”

“嗯，天下第一。”李瑾没有反驳。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翠儿歪着头看他，“小姐让我问你，总不能一首叫你‘那书生’吧？”

“李瑾。”

“李瑾……”翠儿念叨了两遍，“哪个瑾？”

“怀瑾握瑜的瑾。”

翠儿眨了眨眼：“怀瑾握瑜？是什么意思？”

李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丫鬟的学问显然不太行，怀瑾握瑜出自《楚辞》，意思是怀揣美玉，比喻人具有纯洁优美的品德。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丫鬟要是连这个都知道，那才奇怪。

“就是说这个人很有才华的意思。”他简单解释道。

“哦——”翠儿拉长了声音，“那你是有才华的意思？”

“差不多吧。”

翠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有才华的人会掉河里？”

李瑾：“……”

这小丫鬟嘴挺毒啊。

马车己经在码头等候，是一辆青帷小油车，虽然不算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沈婉儿先上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李瑾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

他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沈婉儿没有赶他走，他就厚着脸皮跟着了。

马车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北行驶，穿过一道又一道坊门。李瑾掀起车帘往外看，长安城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得多，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街道两旁种着槐树，树下是整齐的排水沟。

坊市制下的长安，每个坊都有围墙和坊门，天黑之后坊门关闭，实行宵禁。但此刻天色刚暗，坊门还没关，街上还能看到行人和车马。

“沈姑娘。”李瑾放下车帘，看向对面端坐的沈婉儿，“今天在船上说的那些话，你不好奇？”

沈婉儿抬眼看他：“你肯说了？”

“我不是不说，是怕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李瑾想了想，决定先透露一部分实话：“我不是陇西人。或者说，我的老家确实在陇西，但那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事。”

沈婉儿皱眉：“一千多年以后？你在说什么？”

“我说……”李瑾斟酌着措辞，“我来自未来。一千多年后的未来。”

马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翠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说你是鬼吗？还是神仙？”

“都不是。”李瑾认真地看着沈婉儿，“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想想，我凭什么敢跟卢承庆打那个赌？我凭什么知道他那间宅子的地基有问题？”

沈婉儿没有笑。

她盯着李瑾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疯话。

“继续。”她说。

“卢家在城东买的那间宅子，之前的主人是长安县丞的远房亲戚。三年前那间宅子翻修过，但施工的工匠偷工减料，地基没打好，北墙己经出现了裂缝。如果卢家不加固就搬进去，不出半年，房子就会塌。”

沈婉儿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来自未来。”李瑾说，“我在……一千年后的书里看到过相关记载。长安城东的坊市变迁，是唐代经济史的重要内容。哪间宅子什么时候卖给了谁、什么时候塌了，都有人研究过。”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记得一些长安城坊市的资料，但具体到卢家那间宅子地基有问题，其实是系统刚才给他的提示。

不过系统的事，他现在还不想说。

沈婉儿沉默了很久。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翠儿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李瑾，一脸懵懂。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沈婉儿终于开口，“地基有裂缝，最多让卢家花点钱修房子，怎么就能让他们‘跪着求沈家买回去’？”

李瑾笑了：“因为那间宅子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盐矿。”

沈婉儿瞳孔猛地一缩。

翠儿惊呼出声：“盐——！”

“嘘！”李瑾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小点声。”

长安城的盐铁专卖制度下，私盐是重罪。如果卢家买下的宅子下面发现了盐矿，那可不是发财的好事，而是灭门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