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子方领着寇大彪,三拐两绕,钻进了一条更狭窄的弄堂。景象仿佛骤然倒退了几十年。两侧是斑驳的上海老式石库门房子,灰扑扑的墙面爬着暗绿色的苔藓。
公共厕所飘来的、挥之不去的尿骚味,混杂着谁家窗口飘出的油腻饭菜气,还有门口并排放着的、尚未清洗的木质马桶散发出的淡淡腥臊。几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前的竹凳上,眯着眼打盹或默默抽烟,对陌生人的闯入投来浑浊而迟缓的一瞥。
不远处,一处稍宽敞的拐角,一群街坊正围着两张小方桌,“噼里啪啦”地打着牌,争执着出牌对错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子方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他头也不回地低声说:“把帽子戴起来。待会儿,你别说话,站我后面就行!”
寇大彪心猛地一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出那顶灰扑扑的绣花圆帽,扣在了头上。帽子有些紧,压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也仿佛瞬间给他套上了一个陌生的外壳。
就这几步灰蒙蒙的石板路,他能感觉到,自打戴上这顶帽子,那些原本慵懒或专注于牌局的目光,竟齐刷刷地扫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对那种外族人的防备。
他头皮一阵发麻,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推上舞台、却忘了台词的特型演员,浑身不自在,只能僵硬地跟在元子方身后半步。真开口,这口音不就全露馅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径直走向弄堂深处一圈打牌的人群。这里多是些中老年男人,穿着臃肿的棉睡衣或褪色的夹克,脚上趿拉着沾满灰尘的保暖拖鞋,有的甚至直接露出里面起了球的棉毛裤裤腿。桌上是油腻腻的扑克牌和几张小面额的零钱。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元子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突然定格在一个背对着他们、正歪着头看牌的中年男人身上。那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色条纹睡衣,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没有任何预兆,元子方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速度快得像扑食的猎鹰,右手铁钳般猛地扣住了那男人的肩膀,五指深深陷进柔软的睡衣布料里。
“哎哟!”那男人吃痛,手里的牌撒了一地,踉跄着转过身。寇大彪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长期熬夜或营养不良的蜡黄,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惫懒气。
奇怪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抓扯并没有引起大的骚动。旁边一个观战的老头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用带着浓重沪腔的普通话嘟囔了一句:“老钱,要债的又来寻侬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过了吗”。
老钱脸上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一层更厚的油滑和满不在乎所覆盖。他用力一挣,想甩开元子方的手,没甩开,便梗着脖子,用本地方言嚷道:“小赤佬!弄想做啥?”
元子方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神色却变了。之前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随意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凶狠,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着老钱。“老逼样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字字清晰,用的也是本地话,“少废话!快还钱!”
“还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钱索性耍起赖来,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无赖的笑容,试图挣开钳制往身后的楼道里缩,“我当初借的那三万块,利滚利早还清了!你再闹,我报警了!”他声音很大,像是说给元子方听,更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的邻居们听。
元子方手上加力,把他又拽了回来,脸几乎凑到老钱面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快过年了,老钱。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今天拿不出点‘过节费’,我告诉你,这个年,你别想舒舒服服过。”
寇大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不仅被元子方瞬间爆发的气势震慑,更被老钱和周围人的反应弄得心里发毛。老钱那副滚刀肉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场面。而周围那些打牌、观战、甚至路过瞥一眼的老头老太,脸上大多是一种漠然的、看热闹的表情,几个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对老钱这类人的习以为常,以及对他们这些“讨债的”隐隐的排斥和不易察觉的凶狠。
这里的人,似乎和这破败的弄堂一样,自成一体,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不好惹的韧性。寇大彪手心开始冒汗,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狼群、却披着劣质狼皮的小绵羊。这地方,这些人,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可此时,元子方的眼神像刀锋般锐利地扫向一旁的寇大彪,随即又钉回老钱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明确的威胁:“老钱,看清楚了。今天我兄弟专程从老家过来,他待不了几天,马上要回去。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想好好把手留着拧毛巾、端饭碗,还是……”他话没说完,留下阴冷的空白,手指看似随意地动了动。
老钱浑浊的眼珠转向寇大彪,上下打量。寇大彪只觉得那道目光黏腻又刺人,余光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审视中夹杂的惊疑和掂量。他心里又滑稽又发毛,只能拼命压下所有表情,依照元子方事先“少说话、扮凶狠”的指示,用力皱紧眉头,咬住后槽牙,让脸颊肌肉绷出硬朗的线条,目光刻意放空、投向远处某个虚无的点,努力扮演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异乡客”。
老钱看着寇大彪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眉头也拧了起来,语气里带上几分难以置信的调侃,又似乎想给自己壮胆:“呵,阿军上次说要找个‘新疆朋友’来跟我聊聊……还真弄来了?”他试图用方言制造一种本地人的亲近和调侃,来化解眼前的压力。
元子方丝毫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如锥,进一步施压:“你少跟我扯这些。我舅舅那边,你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规矩懂伐?”
“侬想那能?”老钱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上那点油滑的伪装有点挂不住,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破罐破摔的激动,“还有五万!利滚利他妈没完没了!我一个月低保就一千七,反正我就是没钱!”他摊开手,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元子方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而无赖:“我管你妈逼的!今天我们兄弟俩不可能白跑这一趟!有多少,先拿出来!别逼我把事情做绝!”他上前半步,压迫感十足。
旁边几个原本专心打牌或看牌的老头老太,此刻也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寇大彪身上逡巡,用快速的上海方言低声交换着看法:“哦哟,真的弄了个新疆人来啦?”“看起来蛮吓人额。”“老钱这次要‘切噶丧’了,躲不过去了。”
这些低语像细小的针,扎在寇大彪紧绷的神经上。
元子方似乎察觉到围观者的议论,也注意到老钱态度虽硬,眼神却开始闪烁。他忽然语调一改,拍了拍老钱的肩膀,声音也放缓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冷:“老钱,还不还得清,那是你和我舅舅的账。但今天,我这位兄弟大老远来,不可能让他空手回去,你自己看着办。”
老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在元子方的冷脸、寇大彪的“凶相”以及周围邻居若有若无的注视间逡巡。最终,那股强撑起来的气焰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下去。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你们……唉,别乱来。我……我想想办法。”
他转身,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挪进身后黑洞洞的楼道。过了大约两三分钟,他重新出现,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洗得发白的手帕包。他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卷红色钞票。他数出一千五百块,极不情愿地递给元子方。
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矗立、努力扮演背景板的寇大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学着想象中的样子,不太标准地敬了个礼,用带着浓重新疆口音说道:“兄……兄弟,辛苦,拿去……喝点酒。”
寇大彪心脏咚咚直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副眉头紧锁、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心里却猛地一松,甚至掠过一丝窃喜——一千五!元子方说过,要到多少,都是他们分!
然而,元子方接过钱,手指捻了捻那薄薄的一叠,脸上刚缓和的神情瞬间又结成了冰。他猛地一把揪住老钱睡衣的领口,几乎将瘦削的老钱踢离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这点?你他妈打发要饭的?!还有没有?拿出来!”
老钱被勒得咳嗽,脸憋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去掰元子方的手:“真……真没了!这点还是我留着买米的……我自己总要吃饭吧?你们不能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吃饭?你他妈吃屎去吧!”元子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毫无征兆地,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抡起,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老钱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在弄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钱被打得脑袋一偏,踉跄着撞在斑驳的砖墙上,捂着脸,半天没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周围那些原本还低声议论的街坊邻居,此刻却诡异地安静下来。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劝阻,甚至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几张苍老的脸上只有更深的漠然,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得瞳孔一缩。看着老钱蜷缩在墙边、捂着脸微微发抖的狼狈样子,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冷漠甚至隐隐透着厌烦的脸……刚才那一丝窃喜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元子方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揪住老钱的头发,又是几记沉闷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腹部、肋下,动作狠辣,简直陌生得可怕。老钱像只破麻袋一样闷哼着,蜷缩得更紧,除了痛苦的喘息,发不出像样的喊叫。
直到老钱连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声音,元子方才喘着粗气停下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服,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老钱,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行,这次我信你。下次,你没这么走运了。”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对寇大彪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
两人在一众沉默的注视下,快步离开了这条弥漫着尿骚味和压抑空气的弄堂。直到拐出巷口,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街边,寇大彪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稍微顺畅了一些。阳光刺眼,车流喧嚣,刚才那昏暗弄堂里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就……就这么简单?一千五?”寇大彪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干涩。
元子方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混不吝的神情,甚至带了点得意:“不然呢?这种枪毙鬼,能噱一点是一点,这趟总算没白跑。”他把那卷钞票在手里掂了掂。
寇大彪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想到刚才他那副狠戾的模样,胃里有些不适:“你……你何必还动手打他?他不是给钱了吗?”
元子方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不给他几下,你怎么知道还有没有?”
寇大彪沉默了几秒,又想起元子方在出租车上的“普法”,追问道:“那……你就不怕真打坏了,验出伤来?你不是说,轻伤就麻烦了?”
元子方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下手有分寸的,在外面混,你不对别人狠,吃亏的就是自己。”
寇大彪没说话。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那股寒意。
这就是鬣狗生存的法则?不。他忽然忍不住在想——元子方显然比他想象得更可怕。那不只是简单的狠毒,而是一种精于计算的冷酷。鬣狗,也是会残杀同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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