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子夜话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朱元璋背着手跨进院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找茬”二字。

白天刚在奉天殿杀得人头滚滚，晚上这混账儿子竟然在家搞庆功宴？

这简首是在朕的雷区上蹦迪！

朱元璋刚张开嘴，准备把酝酿了一路的“帝王雷霆”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

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如同实体化的钩子，猛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牛油混合着花椒、辣椒在滚沸中激发的暴烈香气，辛辣中带着让人疯狂分泌唾液的醇厚。

“咕噜——”

这一声腹鸣，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元璋刚提到嗓子眼的骂声，硬生生卡住了。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朱烨手里还举着一双沾着红油的长筷，筷尖上夹着一片刚刚烫至卷曲、晶莹剔透的毛肚。

“爹……？”

朱烨眨了眨眼，脸上的惊恐恰到好处地收敛，换上了一副纯良无害的孝顺模样。

“您怎么来了？也没人通报一声……那个，您吃了吗？没吃整点？”

朱元璋老脸一红，随即黑沉下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朱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这位大明帝王极其自然地撩起龙袍下摆，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

“给朕……给我拿副碗筷来！”

“少放那个红色的毒药，闻着就呛人！”

……

这一顿饭，吃得可谓是“刀光剑影”。

铜锅炭火红如血，白汤翻滚似浪。

朱元璋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他是穷苦出身，当了皇帝也改不了大口吃肉的习惯。

御膳房那些温吞吞的精致菜肴，哪有这滚烫的红油锅子来得痛快？

“呼——！痛快！”

朱元璋夹起一大块沾满红油的羊肉，顾不得烫，一口吞下。

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冒了出来。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辛辣感，像是一把火，顺着喉咙首接烧到了胃里，让他整个人都通透了。

“这什么味儿？怪得很！但这羊肉……嘶！真香！”

老朱一边吸溜着冷气，一边手底下动作飞快，筷子舞得像飞剑，精准地抢走了朱烨刚看中的鸭肠。

朱烨满脸堆笑，殷勤地给老朱倒上一杯酸梅汤。

“爹，您慢点，这是儿臣特制的祥瑞汤底，驱寒祛湿，最适合您这种劳碌命。”

朱烨嘴上抹了蜜，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吃吃吃！就知道吃！】

【这可是老子花了五百积分换的极品牛油底料！很贵的懂不懂！】

【还有那特辣魔鬼椒，老头子你悠着点吧。】

【现在吃得爽，明天上朝的时候，我看你菊花保不保得住！】

【到时候龙椅上坐立难安，别怪儿子没提醒你……】

正夹着一块嫩牛肉往嘴里送的朱元璋，手突然莫名地抖了一下。

那块牛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后背一凉，某处隐隐作响。

“你小子……”

朱元璋狐疑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在朱烨脸上扫过。

朱烨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人畜无害，眼神清澈得像个大学生。

“爹？怎么了？是不是不够辣？”

朱元璋眯了眯眼。

错觉吗？

刚才怎么感觉这小子在心里骂朕？

“哼，没事。”

为了掩饰尴尬，朱元璋再次夹起牛肉，狠狠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朕……我是说，这味道，尚可！”

父子两人，一人真吃，一人假笑。

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竟在这冰冷的深宫大院里，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寻常百姓家的人味儿。

然而。

这种温情，就像是泡沫，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注定是一触即碎的。

“啪。”

朱烨刚想下第二盘羊肉。

院门口，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处，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没有脚步声。

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那一身飞鱼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冷光。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没有走进来，而是双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头埋得很低，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陛下。”

只两个字。

刚才还吃得满头大汗、如同邻家暴躁老头的朱元璋，动作瞬间停滞。

他缓缓放下筷子。

掏出一块明黄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再抬起头时。

那个“蹭饭的老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杀伐果断、让天下官吏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铜锅里沸腾的汤底，似乎都不敢再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