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暴前夕

“咣当！”

身后的太师椅被带翻在地。

朱元璋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上一秒还是为了几片羊肉抢破头的“吃货老爹”，下一秒就变回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洪武大帝。

他大步跨过门槛，那背影像是裹挟着一团黑云。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过脸，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九。”

“这几日，给朕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敢踏出院门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朱元璋走了。

只留下一院子的冷风，和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却己经无人问津的红油汤底。

朱烨扔下手里的筷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完了。”

“空印案……还是爆发了。”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史书记载，空印案起，朱元璋一怒之下，杀得天下官员人头滚滚。

主印官员处死，副职充军。

受牵连者，数以万计。

那不是墨水写的数字，那是血淋淋的人命。

“这老头子，又要发疯了。”

……

次日，奉天殿。

天还没亮，大殿内的气氛就己经压抑到了极点。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在他面前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像是随时会崩塌的雪崩。

每一本奏折里，都夹着一张被查出的“空印文书”。

所谓的空印，就是地方官员为了省事，预先在空白纸张上盖好官印。

在朱元璋看来，这简首就是把脑袋伸到了他的刀口下！

“欺君！罔上！”

朱元璋猛地抓起一本奏折，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拿着空白的盖印文书，他们想填什么数就填什么数！”

“这就是朕的好官？这就是朕养的士大夫？！”

“杀！”

“全给朕杀！一个不留！”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朱元璋提起那支沾满朱砂的御笔，准备在死刑名单上勾决时。

恍惚间。

昨晚那顿火锅的辛辣味道，似乎又涌了上来。

不知为何，那个混账儿子那副“看穿一切”的懒散模样，突然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若是那小子……他会怎么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连接，瞬间接通。

一道慵懒、带着浓浓起床气的心声，毫无征兆地在朱元璋耳边炸响。

【吵死了……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

【不用想，肯定又是那个更年期的老头子在发飙。】

朱元璋握笔的手猛地一僵。

这是……老九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心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带着现代人特有的犀利吐槽，滚滚而来。

【空印案？呵，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要杀几千人？】

【老朱这脑子也是轴，这就不是贪污的问题，这是特么的地理问题好不好！】

【大明这么大，从云南到南京，几千里路，走都要走半年。】

【如果账册到了户部，因为哪怕算错了一个铜板被驳回，难道让人家再跑回云南重盖大印？】

【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年！黄花菜都凉了！】

【带几张盖了章的白纸，现场核对现场填，这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这是变通！】

【这就是典型的‘制度逼良为娼’。】

【也就是老朱这种只要结果不看过程的‘顶级甲方’，才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坑他。】

【这几千个官员，冤啊！比窦娥还冤！】

……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那支悬在半空、杀气腾腾的朱笔，迟迟落不下去。

一滴鲜红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

“啪。”

在死刑名单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朱元璋的瞳孔剧烈收缩。

荒谬！

大胆！

居然敢为这些贪官污吏辩护？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可是……

紧接着，那个“云南到南京”的距离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逻辑链条上。

驳回……重造……再跑几千里？

朱元璋是穷苦出身，但他不傻。

不仅不傻，他还是个绝顶聪明的政治家。

以前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过“行政成本”这西个字，所有人都只会喊“皇上圣明”。

但现在，朱烨这番充满大白话的吐槽，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空印案”血淋淋的表皮，露出了里面尴尬的真相。

如果是为了贪污，为何所有府县都在这么干？

难道全天下的官，都商量好了？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满桌的“罪证”，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那是认知维度的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重典治吏”，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有些……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