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龙在山上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没杀过一个人,没抢过一户人家,没跟韩大牙出去做过一趟“买卖”。他每天只干一件事——练枪。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抱着韩大牙给他那把老式步枪,走到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对着远处那棵枯树,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一发拉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石头上,清脆得像铜钱掉进碗里。他打得很慢,每一枪都瞄很久,久到旁边看他打枪的胡子都打哈欠了,他才扣动扳机。
“砰——”
远处的枯树皮被掀掉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
“好!”几个胡子在旁边叫好。
万龙没有回头。他拉枪栓,退弹壳,上膛,瞄准,又打了一枪。
“砰——”
这一枪打在同一个位置,枯树皮又掉了一块,木质更深了。
那几个胡子的眼睛亮了。他们在这山上混了好几年,枪法好的见过不少,但没见过进步这么快的。一个月前,万龙连枪都没摸过;一个月后,他己经能在百步外打中碗口大的目标了。
“万老大,”一个年轻的胡子跑过来,递上一碗水,“你这枪法,比我们二当家还准了。”
万龙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年轻胡子叫刘顺,河北人,今年才二十,比万熊大三岁。他是去年被韩大牙掳上山的,原本也是闯关东的难民,走到半路被劫了,韩大牙看他年轻力壮,没杀他,把他留在了山上。刘顺不想当胡子,但不敢跑——跑过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从此再也不敢了。
“万老大,”刘顺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练枪法,准备——”
万龙看了他一眼。
刘顺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退开了。
万龙把碗放下,继续练枪。
他在练的不是枪法,是耐心。打枪跟种地一样,急不得。瞄得越久,打得越准。扣扳机的时候不能猛扣,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加力,加到某个点,枪自己就响了。那个点,叫“火候”。种地有火候,打仗也有火候。
他又打了一枪。
枯树上那个窟窿又大了一圈。
韩大牙站在寨子里,看着山坡上万龙的背影,脸色不太好。
“大当家的,”二当家赵铁锁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万龙,枪法练得越来越好了。”
韩大牙没有说话。
“大当家的,我总觉得这个人留不得。”赵铁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庄稼汉。他上山一个月,不闹事,不逃跑,不跟弟兄们套近乎,也不拒绝弟兄们的好意。他就像一棵树,你把他种哪儿,他就长在哪儿。但这种人——”
“这种人怎么了?”
“这种人,要么是真心认命了,要么是在等什么。”赵铁锁顿了顿,“我觉得,他是在等。”
韩大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一个月前万龙上山时的样子——那眼神,不是认命的眼神。认命的人眼神是死的,灰的,像一潭死水。万龙的眼神是活的,虽然平,虽然静,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地底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再看看。”韩大牙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铁锁,”他没回头,“盯紧他。”
万龙知道自己被盯着。
赵铁锁派了两个人在他身边,一个叫王麻子,一个叫李拐子。王麻子脸上全是麻点,像撒了一把芝麻,人倒是和气,没事就找万龙说话。李拐子腿有点瘸,不爱说话,但眼睛毒,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扎得人生疼。
万龙不躲着他们,也不跟他们套近乎。他该练枪练枪,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他不拒绝他们的存在,也不承认他们的存在。他像一块石头,你把它放在路上,它就躺在路上;你把它踢到沟里,它就待在沟里。不吭声,不反抗,也不配合。
这种态度让王麻子很困惑,让李拐子更警惕。
“拐子,”王麻子有一天偷偷问李拐子,“你说这个万龙,到底在想啥?”
李拐子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擦枪的万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在想什么,”李拐子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啥?”
“他想下山。”
万龙确实想下山。
每一天都想。从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到晚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止,他都在想。想山下那片苞米地,想窝棚里的三个弟弟,想娘在家门口等着的那双眼睛。
但他不急。
急没有用。他一个人,一把枪,跑不了。韩大牙有一百多号人,几十条枪,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岗哨,跑就是死。他死了,三个弟弟怎么办?娘怎么办?那片刚种下去的苞米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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