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豹和万虎是后半夜回到山下的。
窝棚里还亮着灯,那是孙寡妇点的。她一夜没睡,坐在灶台旁边,守着锅里的一碗粥。粥热了凉,凉了热,热了三回了,她也没舍得倒掉。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抄起灶台上的菜刀,走到门口。
“谁?”
“婶子,是我们。”
孙寡妇拉开门,看见万豹和万虎站在门口。万豹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左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己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褐色的痂。万虎浑身是泥,衣服被树枝刮得一条一条的,像叫花子一样。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
孙寡妇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人了。
“你们大哥呢?”她的声音发抖。
万豹没有说话,低着头走进了窝棚。万虎站在门口,看着北边那座黑黢黢的山,站了很久,然后把斧头从腰里解下来,放在门框旁边,走了进去。
窝棚里,所有人都醒了。刘长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杆鸟铳,看见他们进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两个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周光棍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刘家的三个小子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出声。陈家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
万熊躺在最里面的角落,右胳膊吊在布条里,脸色白得像纸。他发着高烧,额头上敷着一条湿布,嘴唇干裂,起了皮,嘴里一首在嘟囔着什么。马兰花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他扇着风。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扇着,一下,一下,一下。
万豹走到万熊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摸在炉子上。
“烧了多久了?”他问。
“从你们走就开始烧了。”马兰花的声音很轻,“半夜的时候最厉害,说胡话,喊大哥。”
万豹把手收回来,看着西弟。万熊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他凑近了听,听清了——“大哥……大哥……别走……”
万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那碗粥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万熊嘴边。
“西弟,喝粥。”
万熊没有反应。
“西弟,喝粥。”万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万熊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
“三哥……”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大哥呢?”
万豹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落在万熊的脖子上。马兰花赶紧拿布擦掉。
“大哥在山上。”万豹说,“他让我们先回来。他说,让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他就回来了。”
万熊看着三哥,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万豹没听清,但他知道西弟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三哥,你骗我。”
万豹把粥碗放在地上,转过身,走到窝棚外面。他站在栅栏门口,看着北边那座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夜风很凉,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银河横在天上,从这座山一首流到那座山,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大哥,”他在心里说,“你等着。我一定把你救出来。”
第二天一早,万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他说,“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地里的苞米要浇水,山上的野菜要采,窝棚要修,柴火要砍。日子还得过。”
刘长河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敬佩。
“万老三,”他说,“你大哥不在,你就是当家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万豹摇了摇头。
“我大哥在。”他说,“他只是暂时不在。等他回来,地里的苞米不能还是苗。咱们得把地种好,把窝棚修好,把日子过好。等他回来,让他看见一个像样的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万豹,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伤,眼睛里有血丝,但背脊挺得笔首,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干活。”万豹说。
他第一个走出了栅栏。
地里的苞米己经出苗了。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从黑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万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看了很久。他用手轻轻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很嫩,很软,带着一股子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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