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闯

夜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锅底，黑得像老坟里的棺材。

万豹走在前头，一只手摸着树干，一只手往后伸着，拉着万虎的袖子。 林子里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野兽踩出来的、雨水冲出来的、胡子踩出来的，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条通哪儿。万豹凭着白天上山时记住的路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摸。 他记得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每一个岔路口。他把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像刻木头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刻得深深的，刻得流血。

“老三，你确定是这条路？”万虎在后面压低声音问。“确定。”

“还有多远？”

“不知道。”万豹说，“但天亮之前，一定能到。”

两个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月光透不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万豹走得磕磕绊绊的，一会儿被树根绊一下，一会儿被树枝刮一下，脸上、手上、腿上全是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擦。他在心里数着步子——从山脚下到寨子，白天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换算成步子，大概三千多步。他白天在马上数了，从进林子到出林子，枣红马走了三千二百步。马步比人步大，人走至少西千步。

西千步。他己经走了两千多步了。

又走了一会儿，万豹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万虎别动。

“怎么了？”万虎的声音压得极低。

“前面有人。”

万虎的斧头握紧了。他侧耳听了听——确实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万豹蹲下来，扒开灌木丛，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火堆，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褂，怀里抱着枪，正在小声说话。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的，像两尊泥塑。

“是岗哨。”万豹缩回来，压低声音，“韩大牙在山下设了卡子。”

“几个？”

“就两个。但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万虎咬了咬牙：“绕过去。”

万豹摇了摇头：“绕不过去。两边都是陡坡，只有这一条路。”

“那就闯。”万虎把斧头提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劲。

“等等。”万豹按住他的手，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再想——闯，不行。两个人对两个，万虎能打，但他不会。而且那两个人有枪，枪一响，寨子里的人就惊动了。到时候别说救人，他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二哥，”他凑到万虎耳边，“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

“你过去？你怎么过去？”

万豹没有回答。他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交给万虎，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火堆走了过去。

“谁？！”那两个人猛地站起来，端起枪。

“别开枪！”万豹举起双手，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我是山下垦荒的，有急事找大当家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枪口没有放下来。

“大当家的睡了。明天再来。”

“等不到明天了！”万豹的声音更急了，“山下出事了！官兵来了！好多官兵！我们当家的让我上来报信！”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其中一个把枪放下，往前走了两步：“官兵？多少人？”

“看不清，黑压压的一片，至少好几百！”

那人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犹豫了一下。万豹趁这个机会，往前又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他能看见那两个人的脸了——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嘴唇上有一层绒毛；一个年长些，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脸上有恐惧，有紧张，有犹豫。

“你们当家的在哪儿？快带我去！”万豹的声音又急又真，“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年长的胡子咬了咬牙，把枪往肩上一背：“你跟我来。老二，你守着这儿。”

“好嘞。”

万豹跟着那个胡子往山上走。走了大约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胡子又坐回了火堆旁边，抱着枪，眼睛盯着来路。万豹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跟着那个胡子，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每走一步，离万虎就更远一步，离寨子就更近一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个胡子忽然停下来。

“到了。”

万豹抬起头，看见了寨子的木栅栏。栅栏很高，削尖了的木桩密密地排着，像一排獠牙。栅栏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胡子，看见他们走过来，端起了枪。

“老赵，你怎么又回来了？”

“山下出事了！”那个叫老赵的胡子气喘吁吁地说，“官兵来了！这个是山下垦荒的，上来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