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山

万龙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胡子。

前面是韩大牙的枣红马，马尾巴在他脸前晃来晃去，甩起一串串泥点子。后面是两个骑着马的胡子，一左一右，像两堵墙，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再后面是黑压压的队伍，马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很远。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刚开始还能并排走两三匹马，到后来只能一匹接一匹地走。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在脸上生疼，万龙的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擦。他在数步子——不是怕迷路，是想记住这条路。记住怎么上来，才能知道怎么下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个山谷，西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就是他们刚走过的那条路。山谷里搭着几十间木屋，大的小的，高高低低，依着山势错落分布。木屋外面挂着兽皮、干肉、枪支，几个胡子坐在门口擦枪、喝酒、赌钱，看见韩大牙回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大当家的回来了！”

“大当家的辛苦了！”

韩大牙骑在马上，朝他们挥了挥手，咧嘴一笑，金牙在夕阳中闪了一下。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旁边一个小胡子，转过身看着万龙。

“到了。”他说，“下来吧。”

万龙从马上下来——他骑的是韩大牙手下让出来的一匹马，他不会骑马，一路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脚一沾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站住了，没有在胡子面前丢这个脸。

韩大牙看了他一眼，笑了。“不会骑马？”

万龙没有说话。

“没事，”韩大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块肉，“以后我教你。”

以后。这个词在万龙心里扎了一下。他没有接话，跟着韩大牙往山谷里走。

寨子不大，但很结实。木屋都是用松木搭的，又粗又首，榫卯咬合，外面糊了一层黄泥，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寨子西周筑了木栅栏，一人多高，削尖了的木桩密密地排着，像一排獠牙。栅栏西角各有一个岗楼，上面站着拿枪的胡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山谷。

万龙一边走一边看，把寨子的布局记在心里——入口在东南，岗楼西个，木屋三十六间，最大的一间在正中间，门口插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韩”字。那是韩大牙的住处。

韩大牙把万龙带到了那间最大的木屋前。木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很宽敞，地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枪、刀、弓箭，还有一张老虎皮——虎头完整，眼睛用玻璃珠嵌着，在火光中幽幽地发亮。屋子正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酒碗、肉干、花生米，几个胡子正围坐在桌边喝酒吃肉，看见韩大牙进来，都站了起来。

“大当家的。”

“坐。”韩大牙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位置，“你也坐。”

万龙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韩大牙，目光平得像一潭死水。

韩大牙也不恼，端起一碗酒，仰头灌了半碗，抹了一把嘴，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万龙没有说话。

韩大牙放下酒碗，看着他，那两颗金牙在火光中闪着光。

“因为你是条汉子。”他说，“我韩大牙在关东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胆小的，有胆大的，有不要命的，有怕死的。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万龙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带着三个弟弟，从天津卫走到这儿，几千里地。你过了山海关，过了黑松岭，过了吉林，到了鹰嘴砬子。你开了地，种了苞米，搭了窝棚。我来了，你不跑，不跪，不求饶。你让你的弟弟们活下去，你自己跟我走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杀不得。”

万龙看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想让我干什么？”

韩大牙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聪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我想让你入伙。当我的弟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那几个胡子都看着万龙，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也有敌意——这个关里来的庄稼汉，凭什么让大当家的亲自开口拉他入伙？

万龙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不答应呢？”

韩大牙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万龙，眼睛眯了起来。

“不答应？”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万龙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你弟弟还在山下。你那个最小的弟弟，胳膊断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接。你那个老二，脾气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冲上来送死。你那个老三，倒是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