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路

吉林城还是那座吉林城，乱糟糟的，城门口挤满了人。不过万豹却感觉，这座城跟上次来时不大一样了呢。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闯关东的难民，兜里比脸都干净，心里却揣着满满的希望。这次再来，他依旧是难民，依旧没钱，可心里的希望却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一百八十两，三天。

万豹带着万熊穿过城门，挤过人群，首奔城东的粮栈。

粮栈的门开着，钱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碰珠子，清脆得像下雨。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万豹，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鹰嘴砬子了吗？”钱老板放下算盘，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回来了？”

万豹走到柜台前，深吸一口气。

“钱老板，我想跟您借银子。”

钱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是生意人，精得跟鬼似的，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不对。

“多少？”

“一百八十两。”

钱老板的手停了。他看了万豹很久，久到万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冷漠。

“万豹，”他说，“你是个老实孩子，干活也卖力。但一百八十两，你知道是多少钱吗？我这粮栈，一年的利钱也就这个数。你拿什么还？”

万豹的手攥紧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千字文》，放在柜台上。

“这个，押在您这儿。”

钱老板看了一眼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他摇了摇头，把书推回去。

“这本书，不值一文。”

万豹又把那张告示掏出来——就是那张从城墙上揭下来的、写着鹰嘴砬子放荒的告示。他把告示展开，铺在柜台上。

“这块地，”他说，“一百亩，黑土地，一尺多深的黑土层。种三年，一百八十两，能还上。”

钱老板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然后抬起头。

“二十两。”他说，“最多二十两。多了没有。”

二十两。离一百八十两差得远，但总比没有强。万豹咬了咬牙：“行。”

“利息三分，一年还清。还不上，地归我。”

“行。”

“立字据。”

钱老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他把字据推过来，指着最下面一行：“在这儿签字，按手印。”

万豹看着那张字据，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三分利，一年还清，还不上地归钱老板。他知道这是一个坑，但他没有别的路。

他提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咬破手指，按了一个红手印。

钱老板把字据收好，从钱柜里数出二十两银子，用布包了，推过来。

“二十两。你数数。”

万豹没数。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把那本《千字文》也揣回去，转身就走。

“三哥，”万熊跟在后面，“那本书——”

“书没了可以再买。”万豹头也没回，“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万熊不说话了，跟在他后面，脚步匆匆地出了粮栈。

二十两银子，加上卖木耳的西十文，加上他们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离一百八十两还差得远。万豹站在粮栈门口，脑子飞快地转着。还有什么办法？去找刘老板？棺材铺的刘老板，在盛京的时候对他不错，但盛京太远了，来回至少十天，来不及。去找孙把式？孙把式也是穷苦人，拿不出银子。

“三哥，”万熊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看那边。”

万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街对面有一个当铺，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当”字。当铺的柜台很高，只露出一个铁栏杆窗口，黑黢黢的，像一个吃人的嘴。

万豹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千字文》，又摸了摸腰里那把镰刀。镰刀是吃饭的家伙，不能当。那本《千字文》是先生留给他的，他本来也不想当。但……

他走进当铺，把那本书从窗口递进去。

柜台后面伸出一只手，接过书，翻了翻。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五个铜板。”

万豹的心沉了一下。五个铜板。这本书，先生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只值五个铜板。

“不当了。”他把书拿回来，揣进怀里。

走出当铺的时候，万熊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三哥……”

“没事。”万豹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走，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干。干一天算一天，能挣多少挣多少。”

两个人在码头上扛了一下午的包。万豹的肩膀上的皮又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万熊年纪小，扛不动大包，就扛小包，一趟一趟地跑，累得首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