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日子刚消停了没几天，新的麻烦就找上门来了。万龙常说：“过日子就像按葫芦，按下去这个，那个又漂起来。你摁不住，就得学会跟葫芦一块儿漂。”万虎不懂啥叫跟葫芦一块儿漂，他觉得大哥的意思是——别急，急也没用。

事情是从一坛酒开始的。万虎从哈尔滨带回来一坛好酒，是高粱烧，六十多度，点得着火。他舍不得自己喝，藏在炕洞里，准备过年的时候跟兄弟们一起喝。万志强那年七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鼻子比狗还灵。他闻着味儿找到了那坛酒，偷偷挖出来，叫上万志刚、万志远，三个半大小子躲在柴房里，用碗舀着喝。万志刚喝了一口，辣得首伸舌头。万志远喝了一口，呛得首咳嗽。万志强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脸红了，眼首了，话多了。

“大哥，”他拉着万志刚的袖子，“你说，我爹是不是胡子？”

万志刚愣了：“你听谁说的？”

“山下的人说的。说我爹以前是胡子，杀过人，抢过东西。”

万志刚的脸沉了下来。他爹万虎确实当过胡子，这是鹰嘴砬子上人尽皆知的事，但没人当面提。万志强年纪小，不知道轻重，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把这事翻了出来。

万志远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胡子咋了？我爹还当过胡子呢。”万熊也在韩大牙的寨子里待过，这事万志远早就知道，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酒没了。他心疼那坛酒。

三个孩子喝了大半坛，醉得东倒西歪，在柴房里睡着了。赵大脚找儿子找到了柴房，一看这阵势，气得脸都绿了。她把万虎喊来，万虎一看酒坛子空了，三个孩子脸红得像猴屁股，气不打一处来。他把万志强拎起来，照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万志强被打醒了，哇哇哭。

哭声引来了万龙。万龙走进柴房，看了看酒坛子，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了看万虎。

“老二，别打了。孩子偷酒喝不对，但你藏酒的地方也不对。藏在炕洞里，不是等着他们找吗？”

万虎不服气：“大哥，我藏酒是为了过年喝。他们偷喝还有理了？”

万龙没有接话，蹲下来问万志刚：“谁先喝的？”

万志刚低着头：“我。”

万志远抬起头：“不是他，是我。我先喝的。”

万志强哭着说：“是我！酒是我挖出来的！不怪大哥二哥！”

三个孩子抢着认错，谁也不肯说是别人带的头。万龙看着他们，心里有了数。

“都罚。从今天起，一个月不许吃肉。”

三个孩子蔫了。一个月不许吃肉，比打屁股还难受。

酒的事刚处理完，地里又出了事。刘顺和王麻子虽然和好了，但他们两家的女人又杠上了。刘顺的媳妇姓张，王麻子的媳妇姓李，两个人本来就不对付，这回因为一只鸡吵了起来。张家的鸡跑到李家的地里刨了苗，李家的媳妇把鸡抓住了不肯还，说：“这只鸡吃了我家的苗，得赔。”张家的媳妇说：“一只鸡能吃掉你多少苗？你就是想讹人。”两个人从吵架变成了对骂，从对骂变成了撕扯，头发抓散了，衣服扯破了，脸也挠花了。

刘顺和王麻子站在旁边，谁也不敢拉。拉自己家的媳妇，挨骂；拉别人家的媳妇，挨打。两个人只好去找万龙。

万龙正在地里锄草，听了这事，把锄头一扔，去了刘顺家。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张家的媳妇，又看了看李家的媳妇，两个人披头散发，眼睛瞪得像铜铃。

“鸡呢？”万龙问。

李家的媳妇把鸡从笼子里拎出来，鸡咯咯地叫，翅膀扑腾。万龙接过鸡，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家的地。地里的苗确实被刨了几棵，但不严重，补种还来得及。

“鸡还给她。”万龙把鸡递给张家的媳妇，“苗的事，赔。王麻子家补种的种子，刘顺家出。两家各让一步，行不行？”

张家的媳妇还想说什么，刘顺拉了她一把。李家的媳妇也张了张嘴，王麻子瞪了她一眼。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万龙看了她们一眼：“都是跟着男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为了只鸡撕破脸，值不值得？”

张家的媳妇低下了头，李家的媳妇也低下了头。万龙转身走了。

第二天，张家的媳妇给李家送了一碗鸡蛋，李家的媳妇给张家送了一篮子野菜。两个人没说对不起，但脸上都有了笑模样。万虎跟万龙说：“大哥，你行。连女人吵架都能管。”万龙说：“不是我能管，是她们心里都有数。闹一闹，出了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