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袭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连狗都不叫了。万熊的探子在山下蹲了三天三夜，没发现什么异常，万龙就让大家睡个踏实觉。谁知道，小日本偏偏选了这么个晚上摸上来。

他们是从后山爬上来的。后山是鹰嘴砬子最险的一面，悬崖峭壁，连猴子都爬得费劲。万龙在那里只设了一道哨，因为觉得鬼子不会从那儿上来。可小日本偏偏从那儿上来了——他们用了绳索，一个拉一个，像一串蚂蚁，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崖顶。哨兵发现他们的时候，己经晚了。一把刺刀从背后捅过来，哨兵闷哼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万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后山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石头上，咔咔地响。他裤子都没提好，就跑去找万龙。

“大哥！后山有动静！”

万龙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柴刀就往外冲。他一边跑一边喊：“老二！老三！起来！鬼子来了！”万虎听见喊声，从炕上跳下来，抓起斧头就往外跑。赵大脚比他反应还快，己经端着枪站在门口了。万豹点起油灯，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拿起枪，护着李秀英和孩子们往地道里撤。万熊带着几个探子往后山跑，想去堵住鬼子。

晚了。鬼子己经从后山下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五六十人。他们端着刺刀，猫着腰，朝村子摸过来。万熊带着人跟他们迎头撞上，双方在黑夜里交上了火。枪声噼里啪啦的，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火线。

万虎带着队伍从正面顶上去，用那挺歪把子机枪扫了一梭子，鬼子倒下一片。但鬼子人多，又有备而来，机枪火力压不住。万龙的柴刀在黑夜里闪着寒光，他一刀砍倒了一个冲到跟前的鬼子，又一脚踹翻了另一个。万虎的斧头虎虎生风，劈、砍、撩、砸，每一斧都带着风声。

可还是顶不住。鬼子太多了，又占了先机。万龙当机立断：“往山上撤！进地道！”

老百姓从炕上爬起来，拖家带口地往地道里跑。孙寡妇一手拉着马兰花，一手拉着马兰草，脚底下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首流。马兰花把她扶起来，架着她往地道跑。李秀英抱着万志平，拉着万志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万志英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那间土坯房己经被鬼子点着了，火光冲天。

地道是万虎带着人挖的，从村子通到后山的密林里，有一里多长，弯弯曲曲的，人弯腰能走。地道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堆了柴火和干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老百姓钻进了地道，万龙带着队伍在后面掩护，一边打一边撤。

鬼子追到了地道口，不敢下去，往里面扔了两颗手榴弹。轰隆两声，地道里烟尘弥漫，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好在手榴弹扔得不深，没有伤到人。万豹在地道那头清点人数，五百多口人，一个不少，但有好几个受了伤。孙寡妇的膝盖磕破了，血流不止。刘顺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肉翻在外面，看着吓人。还有一个老乡被鬼子刺刀捅了肩膀，血把棉袄都浸透了。

万志英蹲在伤员跟前，用布条给他们包扎。她的手在抖，但没有停。孙寡妇在旁边指点她：“使劲勒，勒紧了止血。”万志英咬着牙，把布条勒得紧紧的，伤员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万龙最后一个钻进地道。他把地道口的木板盖好，又堆上柴火，然后猫着腰往里走。地道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爆炸声——鬼子在炸地道口。土块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头上、肩上。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地道。

天快亮了。鬼子在山上的村子里折腾了一夜，烧了十几间房子，抢了几百斤粮食，杀了三头猪，然后撤了。他们没有找到地道口，也没有找到老百姓，气得在山头上放了几枪，骂骂咧咧地走了。

万龙带着队伍从后山绕回来，看见村子里一片狼藉。房子烧了，粮食没了，猪死了，鸡也飞了。刘顺蹲在自己家的废墟前，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王麻子坐在石头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孙寡妇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自己家门前，看着那堆烧成炭的木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