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暴风雨前

黑风口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方圆百里。老百姓拍手称快，说万龙是“关东的一条龙”，说鹰嘴砬子是“打不垮的铁壁”。可万龙心里清楚，这一仗打得痛快，但后患无穷。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三百人了。

万豹从蛟河县城的探子那里得到消息：鬼子从沈阳调来了一个大队，一千多人，还有飞机。万豹把消息记在本子上，拿给万龙看。万龙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老三，一千多人，咱们多少人？”

“一百二十条枪。”万豹说，“加上民兵，不到二百。”

万虎拍了一下桌子：“二百对一千，打不了。”

万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地图前，看了很久。

“不打。”他说，“撤。”

万虎愣了：“撤？撤哪儿去？”

“进山。”万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鹰嘴砬子后面是老爷岭，方圆几百里，山大林密。鬼子进不来，咱们钻得进去。”

万豹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保存实力，打持久战。”

万虎不甘心：“那村子呢？地呢？房子呢？”

“不要了。”万龙的声音很沉，“人在，啥都在。人没了，啥都没了。”

万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人在，啥都在。人没了，啥都没了。

万龙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粮食、药品、弹药、布匹全部运进山里，藏进山洞。第二件，把老百姓分成三批，老弱妇孺先进山，青壮年留下垫后。第三件，在山里选了几个隐蔽的地方，搭了窝棚，挖了水井，准备长期住下去。

孙寡妇带着一帮老娘们儿，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扛进山洞。她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但干活不输年轻人。马兰花让她歇歇，她说：“歇啥？鬼子来了，想吃咱们的粮食，做梦！”马兰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万志英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把山洞里的药品整理好，分类摆放。她把草药一捆一捆地扎好，挂在洞壁上晾着。孙寡妇教她认的草药，她都认得了，还能说出每一样草药的功效。

万志国帮着万豹搬账本。万豹的账本己经攒了厚厚一摞，用油纸包着，塞进一个木箱子里。万志国问：“三叔，这些本子比粮食还金贵？”万豹说：“金贵。粮食吃了就没了，本子留下，后人知道咱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万志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木箱子扛在肩上，跟着三叔进了山洞。

鬼子来了。一千多人，带着山炮、野炮、迫击炮，还有三架飞机。飞机在天上嗡嗡地转，像几只苍蝇，扔下几颗炸弹，把村子炸成了一片废墟。石头围墙炸塌了，壕沟填平了，房子烧成了灰。鬼子在山下折腾了三天，把能烧的都烧了，能抢的都抢了，然后骂骂咧咧地撤了。

万龙站在山顶上，看着山下那片废墟，没有说话。万虎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万豹站在后面，手里捧着本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大哥，”万虎终于开口了，“咱们还能回去吗？”

万龙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等把鬼子打跑了，咱们回去。重新盖，盖得比原来还好。”

万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民国三十二年春，鬼子大扫荡，村子被毁。全体撤入老爷岭。”

老爷岭的春天来得晚。山外己经杏花开了，山里还在下雪。万龙带着五百多口人，藏在岭上的几个山沟里，靠着山洞里的粮食和野菜度日。日子苦，但能活。

万虎带着小分队，每天出去打猎、采野菜、摸鬼子的岗哨。他把队伍分成三班，一班出去干活，一班在山里训练，一班在窝棚里休息。他立了一条规矩：枪不离身，刀不离手。谁犯了，罚三天不许吃饭。

万豹在山洞里办起了学堂。没有黑板，就用木炭在石板上写；没有课本，就用自己的本子教。他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背那十个字——“兴源增胜富，勇聚泰和昌”。孩子们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万熊的探子队伍扩大了。他在山下每个村子都安插了眼线，还在鬼子的据点里发展了两个人——一个做饭的，一个喂马的。这两个人每天把鬼子的动向传出来，万熊再派人送到山里。

万志国十五岁了，跟着万豹当助教。他教比他小的孩子认字，一笔一画地教，跟他三叔一样耐心。万豹说：“志国，你将来能当个好先生。”万志国说：“三叔，我不当先生。我要当兵，打鬼子。”万豹愣了一下：“你爹不是让你当先生吗？”万志国低下头：“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鬼子，我不能光坐在学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