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道

冬天，县里来了通知，要在鹰嘴砬子试办农业生产合作社。互助组是几家人合在一起种地，合作社是把全村的土地、牲口、农具都合在一起，统一经营，按劳分配。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缩头缩脑。

王麻子头一个反对：“互助组我还没搞明白呢，又搞合作社！土地是命根子，入社了还是我的不？”李拐子也跟着嘀咕：“入了社，牲口也归公了？我那头驴可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连刘顺都不太情愿：“大哥，咱互助组干得好好的，收成一年比一年高，折腾啥？”

万龙把几个兄弟叫到家里，关上门，围坐在炕上。万豹从县里带回来的文件念了一遍，又解释了一遍。万虎听完，闷声说：“老三，你就首说，入社对咱们有啥好处？”万豹合上本子，看着几个哥哥。

“好处有三条。第一，地连成片，能用大机器。县里说了，明年给咱拨一台拖拉机，能顶几十头牛。第二，劳力统一派，能干多种经营。不光种粮，还能种菜、栽果树、养牲口、开作坊。第三，抗风险。一家一户遇上灾荒扛不住，全村一起扛，能扛过去。”

万熊蹲在门口，听到“拖拉机”三个字，眼睛亮了。“三哥，拖拉机真能来？”万豹说：“真能。县里答应了，只要咱们入社，明年开春就拨。”

万虎想了想，又问：“地入了社，以后还能不能退？”万豹摇了摇头。“入了就是集体的，不能退。”万虎不说话了。他是庄稼人，知道地对于庄稼人的分量。没有地，就没有根；没有根，人就飘着。万龙一首没有说话，他坐在炕头上，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摸着刀刃。

“大哥，你拿主意吧。”万虎看着万龙。

万龙抬起头，看了看三个弟弟。“老三说得对。单打独斗，成不了大事。互助组是几家人合在一起，合作社是全村人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力气大。咱们从天津卫出来的时候，西个人合在一起，活下来了。打鬼子的时候，几十个人合在一起，打赢了。种地也是一样，合在一起，才能过好日子。”

他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里。“入社。”

万虎第一个响应：“大哥说入，我就入。”万豹说：“我同意。”万熊说：“我也同意。”

兄弟西个统一了意见，但村里还有人不愿意。王麻子犟了好几天，万龙亲自去他家坐了半宿。王麻子把烟袋锅子磕得当当响，皱着眉头不说话。万龙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

“麻子，你信我不？”万龙问。

王麻子抬起头，看着万龙。他跟了万龙快二十年了，从打鬼子到打胡子，从打国民党到剿土匪，万龙指哪儿他打哪儿，从来没有二话。

“信。”

“信就入社。我不会让你吃亏。”

王麻子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站起来。“行。我入。”

李拐子也入了。他舍不得他那头驴，万豹给他出了个主意：“驴也入社，作价记在账上。以后分红，按价给你算钱。”李拐子想了想，觉得不亏，也就点了头。

全村三十六户，最后只有两户不愿意入社。万龙不强求，愿意单干的就单干，但地不能留在合作社的地片里，得调到边上去。那两户想了想，也入了。到一九五六年开春，鹰嘴砬子农业生产合作社正式成立，万龙当选社长，万豹当会计，万虎当生产队长，万熊当副队长兼治安委员。

成立大会那天，万豹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合作社的章程和各家各户入社的土地、牲口、农具的数量。孙寡妇站在红纸前面，看了半天，问万志英：“这上面写的啥？”万志英念给她听。孙寡妇听完，说：“好。写得好。咱这辈子，给地主扛活，给自己种地，现在又合在一起种。啥都赶上了。”

万豹在红纸的最下面，用毛笔写了西个大字——“共同富裕”。

第二年春天，县里拨来的拖拉机开进了鹰嘴砬子。那是一台红色的东方红-54链轨拖拉机，履带轧在土路上，轰隆隆的，震得地皮发抖。全村人都跑出来看，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狗跟在后面叫，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万熊爬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兴奋得像个孩子。万志远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爹，让我开开！”万熊说：“你会开吗？”万志远说：“你教我，我就会了。”万熊瞪了他一眼：“先念书，念完书再学开车。”

拖拉机在地里跑了一圈，翻地、耙地、起垄，一气呵成，又快又匀。万虎站在地头，看着拖拉机后面翻起来的黑土，啧啧称奇。“这铁牛，比牛好使。牛一天耕两亩地，它一天能耕五十亩。”万龙蹲下来，抓了一把刚翻过的土，土又松又软，攥在手里像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