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炼钢

一九五八年深秋，北风刚起，县里来了通知，要搞大炼钢铁。干部站在祠堂门口传达精神，说钢铁是国家的脊梁，有了钢铁才能造机器、造火车、造枪炮，才能保卫新中国。

村里人听得云里雾里，万虎问了一句：“咱这山沟沟里，哪来的铁？”干部说：“各家各户的铁锅、铁铲、铁犁铧，凡是铁的东西，都能炼。”

王麻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家的铁锅是分地那年买的，用了好几年，锅底磨得锃亮，炖出来的菜格外香。李拐子更舍不得，他那把锄头跟他了十几年，锄刃磨得像纸一样薄，但用着顺手，换新的不习惯。万豹把几个兄弟叫到家里商量。

万龙坐在炕沿上，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没有磨，只是摸着刀刃。“国家要炼钢，咱不能不支持。

没有钢，就没有枪；没有枪，谁来保卫新中国？鬼子打跑了，国民党打跑了，美国鬼子也打跑了，咱们过上了好日子。这好日子，得有人守着。”万虎闷声说：“大哥，你说的都对。

可铁锅交了，拿啥做饭？”万豹翻开本子，接上话：“二哥，县里说了，交旧锅换新锅，不耽误做饭。”

万龙站起来，把柴刀别在腰里。“交。先交我家的。锅交了，我家的铁犁铧也交，锄头也交。老三，你记上。”

万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万龙家，铁锅一口，铁犁铧一个，锄头两把。”

万虎看大哥带了头，也不说什么了。“我家的也交。”万熊说：“我家的也交。”王麻子、刘顺、李拐子看万家的都交了，也跟着交了。几天之内，全村收上来几百斤铁器，堆在祠堂门口，黑乎乎的一堆。

炼钢的土高炉搭在村口的空地上，用石头和黄泥砌的，一人多高，像个大烟囱。万虎带着年轻人从山上砍来松木，烧成木炭，塞进炉子里。

炉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铁器被砸成碎片，扔进炉子里，烧得通红，化成铁水。铁水流出来，冷却后变成一块块黑乎乎的钢铁。万豹拿起来看了看，又硬又脆，一敲就碎。

“这钢不行。”他说，“杂质太多，不能造枪造炮。”万虎瞪了他一眼：“别瞎说。能炼出来就不错了。”万豹不说了，把那些废钢块码好，等着县里来收。

大炼钢铁搞了一个多月，地里的活落下了。万龙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天天催着万虎安排人下地。万虎说：“大哥，县里说了，炼钢是头等大事，地里的活可以放一放。”万龙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放？庄稼不等人。错过了农时，明年吃啥？”

万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庄稼不等人，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他重新安排了劳力，白天炼钢，早晚下地，两头不见太阳。

万龙带头，天不亮就下地，干到天快黑了才回来，扒拉几口饭，又去炼钢。马兰花心疼他，劝他歇歇，他说：“歇啥？地里的苗等着我，炉子里的火等着我，歇不下来。”

那一年，庄稼收成不如往年，但也没减产太多。县里来检查，说鹰嘴砬子的炼钢任务完成得好，庄稼也没耽误，是全县的模范。万龙接过奖状，看了看，递给万豹。“挂祠堂里。”万豹把奖状挂在祠堂的墙上，跟那面“保境安民”的锦旗挂在一起。

一九五九年春天，县里又来了通知，要办公共食堂。各家各户不单独做饭了，都到食堂吃。万虎第一个反对：“各家有各家的口味，吃不到一块去。”万豹翻开本子，念文件：“公共食堂是集体化的重要形式，可以节省劳力，解放妇女。”万虎哼了一声：“解放妇女？我家的饭一首都是大脚做，她也没说不自由。”

万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吵。他看着万豹。“老三，你说实话，这食堂，利弊如何？”万豹合上本子，想了想。“好处是省事。每家每户不用单独开火，省柴、省粮、省时间。坏处是众口难调。有人爱吃干的，有人爱吃稀的；有人爱吃咸的，有人爱吃淡的。不好办。”

万龙沉默了一会儿。“先试试。不行再改。”

食堂设在祠堂里，把供桌搬走，摆上十几张桌凳。孙寡妇带着马兰花、李秀英、王翠花、赵大脚一帮妇女，负责做饭。头一天，蒸了白面馒头，炖了一大锅白菜粉条。全村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刘顺吃了三个馒头，说：“食堂好，省得家里起火了。”王麻子也说好，说他媳妇做饭不好吃，食堂的饭比家里强。

可吃了几天，问题就来了。有人嫌馒头小了，有人嫌菜里油水少了，有人嫌开饭晚了，有人嫌排队时间长了。王麻子跟刘顺又杠上了，王麻子说刘顺多打了一个馒头，刘顺说王麻子眼红他饭量大。万豹出来调解，把食堂的账本摊开，每人每天多少粮、多少菜、多少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