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苗

一九六二年春天，冻土化开的时候，万龙带着全家人上了山。他扛着一把镐头，走在最前面，马兰花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松树苗。万志国从县城回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万志英也从卫校毕业了，分到了乡卫生院，今天特意请了假回来帮忙。

“爹，咱种这么多松树干啥？”万志国问。

万龙没有回头，一边刨坑一边说：“固土。山坡上的土薄，雨水一冲就跑了。种上松树，根扎下去，土就固定住了。地保住了，庄稼才能长。”

万志国点了点头，蹲下来，把一棵松树苗放进坑里，培上土，用脚踩实。万志英提着一桶水，一棵一棵地浇。马兰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们爹这辈子，跟黑土地较上劲了。”

万虎家也来了。赵大脚带着万志强，在山坡另一头种树。万志强那年十七了，个子比他爹还高，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一镐头下去，刨出一个大坑，把树苗往里一栽，三两下就培好了土。赵大脚说：“志强，你慢点，别把树苗弄折了。”万志强嘿嘿一笑，放慢了动作。

万豹家也来了。李秀英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就坐在田埂上，把树苗一棵一棵地分好，扎成小捆。万豹带着万志平，在山坡上挖坑、栽树。万志平那年十一了，不爱说话，但干活仔细，每一棵苗都栽得端端正正。

万熊家也来了。王翠花背着万志和，万志和那年八岁了，趴在他娘背上，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晃来晃去。万熊在前面刨坑，万志远在后面培土。万志远十九了，初中毕业后没再念书，跟着他爹种地、开车、打猎，成了鹰嘴砬子最年轻的壮劳力。

孙寡妇也来了。她七十多了，走不动了，让马兰草扶着她，站在山坡下面，看着大家种树。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年轻的时候，从山东走到关东，一路上全是荒地。现在好了，有庄稼，有果树，还有松树。这片地，活了。”

种了三天，山坡上栽满了松树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万龙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嫩绿的树苗，笑了。

“老三，”他喊了一声，“记上。今年种了三千棵松树。”

万豹翻开本子，记了下来。

一九六三年夏天，万志刚从部队复员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一个绿色帆布包，腰里别着那把斧头。他黑了，壮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白杨树。

赵大脚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志刚，回来了？”

“娘，回来了。”

赵大脚没哭，转过身，走进灶房，继续炒菜。万志刚跟着进去，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娘的背影。赵大脚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但手脚还是那么利索。

“娘，我爹呢？”

“你爹在地里。一会儿就回来。”

万志刚放下背包，出了门，往地里走。万虎正在地里锄草，弯着腰，一锄一锄的，很慢，但很有力。万志刚站在地头，喊了一声：“爹。”

万虎首起腰，转过头，看着儿子。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锄头放下，走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万虎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拍在肩膀上沙沙的。万志刚看着爹的脸，老了，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爹，你在朝鲜受的伤，好了没有？”

万虎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县里给我看了档案。”万志刚说，“你腿上中了一枪，肩膀上中了一弹片，三等甲级残废。”

万虎笑了笑。“不碍事。早好了。”

万志刚蹲下来，卷起爹的裤腿。小腿上有一个碗大的疤，肉翻在外面，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爹，你受苦了。”

万虎把裤腿放下来。“受啥苦？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你大爷、你三叔、你西叔，都活着回来了。咱们万家，一个不少。”

万志刚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

“爹，我不走了。我回来种地。”

万虎看着儿子。“你不是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吗？连长不是要提你当排长吗？”

“我辞了。”万志刚说，“万家不能没有种地的人。大爷老了，三叔教书，西叔腿脚也不如从前了。我得回来。”

万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回来吧。”

从那天起，万志刚成了鹰嘴砬子最年轻的庄稼人。他跟着万龙学种地，跟着万虎学使唤牲口，跟着万熊学打猎，跟着万豹学记账。他学得快，干得猛，不到半年就成了村里的劳动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