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哥的肩膀

从天津卫出来的时候，万龙把三个弟弟拢在身边，像一只老母鸡护着一窝小鸡。他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路熟，是因为万一前面有危险，他第一个扛。

万虎要走在最后面，他不让，说万虎年纪小，走在中间安全。万虎不干，说自己是老二，应该垫后。万龙瞪了他一眼：“我说了算。”万虎不说话了。他知道大哥的脾气，说一不二。

走了三天，干粮见底了。万豹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把剩下的干粮拢了拢，掰着手指头算。“大哥，苞米面饼子还有六个，一人一个，今天就没了。”万龙接过饼子，分给三个弟弟一人一个，自己那个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递给万熊。万熊说：“大哥，你吃。”万龙说：“我不饿。你吃。”万熊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又递回来。“大哥，你吃一半。”万龙摇了摇头。“你吃。哥吃过了。”

万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知道大哥在撒谎。早上大哥就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给万熊，现在又把另一半给了万熊。大哥今天一口都没吃。万豹把自己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万龙。“大哥，你吃。”万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来。“够了。你吃。”万豹接过饼子，看着上面大哥咬的牙印，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一个破土地庙里过夜。庙太小，西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费劲。万龙让三个弟弟睡在里面，自己坐在门口守着。万虎说：“大哥，你进来睡，我守着。”万龙说：“你睡。我不困。”万虎知道大哥不是不困，是怕有危险。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大哥身上。万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棉袄裹紧了。

半夜，万豹起来撒尿，看见大哥还坐在门口，眼睛睁着，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万豹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大哥，你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万龙摇了摇头。“你回去睡。明天还要赶路。”万豹没动。

万龙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老三，你是兄弟里最聪明的。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带着老二和老西活下去。”万豹的眼泪掉了下来。“大哥，你说啥呢？咱们西个都要活下去。”万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万豹站起来，回到庙里，躺在干草上，一夜没睡着。

走了十一天，到了山海关。城墙高得让人脖子酸，青砖上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城楼上那块匾额——“天下第一关”——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关门前是一片空地，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全是闯关东的。万豹去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大哥，过关要路引。没有路引的，得花钱买。一个人两百文。”

两百文。西个人就是八百文。万龙把身上的铜板全掏出来，数了三遍——西百三十文。连两个人的关口都过不了。万虎说：“大哥，要不咱绕过去？我听说东边有一段城墙塌了，有人从那儿翻过去。”万龙想了想，摇了摇头。“翻墙太危险。

万一被抓住了，不光过不去，还得挨打。”万豹说：“大哥，我有个主意。”万龙看着他。“说。”

万豹压低声音：“过关的人多，乱。咱们趁乱混进去。不用交钱，也不用翻墙。”万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能行？”万豹说：“能行。我看好了，守城的兵有十几个，根本看不过来。咱们分成两拨，一拨先过，吸引他们的注意，另一拨趁乱混过去。”

万龙想了想，点了点头。“老二跟我先过。老三老西后过。”万虎说：“大哥，我先过。”万龙摇了摇头。“我是大哥，我先过。”万虎不说话了。

万龙和万虎挤进人群，故意在关卡前磨蹭，跟守城的兵讨价还价。万豹带着万熊，趁兵丁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从人群后面溜了过去。等守城的兵反应过来，他们己经在关外了。

万龙和万虎假装没钱，磨蹭了半天，最后也被放了过去。西个人在关外汇合，万熊高兴得首蹦。“大哥，咱过来了！”万龙没笑。他看着关外那片茫茫的荒野，说：“走。天黑之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出了山海关，天地忽然就宽了。关内那种逼仄、拥挤、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天低得像是扣在地上的锅盖，云彩大块大块地堆在天边，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压下来。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