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葬礼

墨翟去世的消息传开后，曲阜城里的工匠们纷纷赶来吊唁。

他们站在作坊门口，脱了帽子，低着头，一个一个走进去，给墨翟磕头。有的人认识墨翟几十年，从小就看着他磨镜，听着他讲解八卦；有的人只听过他的名字，是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但每一个人走出灵堂的时候，都说了同一句话：“墨师傅是个好人。”

这句话很简单，但分量很重。在这个乱世，好人不多，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更不多。墨翟这一辈子，磨过多少镜子，帮过多少人，没有人记得清。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手艺好，他的为人更好。

墨禾跪在灵前，一一还礼。他的眼睛红肿，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嗓子沙哑，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己经哭不出声了。他机械地磕头、起身、再磕头，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旧钟，只会做这几个动作。

季梁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麻衣，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来。他站在墨翟的遗体前，沉默了很久。墨翟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身体己经僵硬了，不再是那个会在灯下给他讲解八卦的老友了。

季梁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认罪。

“墨师傅，”季梁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和棺材里的墨翟能听到，“当年你说要造窥星台，我没借钱给你。是我不对。我不知道你真的能看到东西。”

他首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放在墨翟的手边。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白润如脂，温润细腻，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

“这是我欠你的。”

墨禾抬起头，看着季梁。季梁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闪着泪光，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季大夫，我父亲不怪您。”墨禾说，声音沙哑。

季梁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灵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棺材是墨禾和弟子们一起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柏木，这种木头耐腐蚀，能保存很久，是做棺材的好材料。棺材涂了三层黑漆，漆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棺材里放了墨翟生前最常用的工具——磨石、刻刀、铁钳、那把刻着“止”字的铜片。那些都是父亲一辈子用过的器物，让它们陪着父亲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墨禾把那面小圆镜放在父亲的胸口，让它贴着心脏。

“您带着它，路上不黑。”墨禾低声说，“有镜子照着，您就不会迷路了。”

棺材合上的时候，墨禾的手抖了一下。他听到了木头与木头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像一声叹息，像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棺材被抬出作坊。弟子们八个人抬着，一步一步走向墓地。墓地选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东方，可以看到日出。墨翟生前说过，他喜欢看日出，日出的时候天是红的，像是火烧过一样，寓意着新生。

墨禾走在棺材后面，手里捧着那卷三年观测的竹简。竹简很沉，沉得像父亲三十年的心血，沉得像那些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他把竹简放在棺材上面，让它陪父亲一起入土。

“这些数，您带着。”他说，声音哽咽，“到了那边，还能继续看。”

棺材落进墓坑。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每一锹土落下去，墨禾的心就沉一寸。土越堆越高，棺材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包。父亲就在那里面了，和大地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土填平了，堆起一个矮矮的坟头。墨禾在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墨翟”。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官职封号，只有名字。

墨禾觉得这样就够了。父亲一辈子不喜欢那些虚名，他只是一个磨镜的工匠，只想安安静静地磨镜，安安静静地看天，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一生。名字就够了，名字能让人记住他是谁。

墨禾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纸灰在风中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慢慢地飘向天空，飘向父亲去的地方。

弟子们磕了头，邻人磕了头，最后只剩墨禾一个人。

他跪在那里，从中午跪到傍晚，从傍晚跪到天黑。膝盖早就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不想起来，不想离开。父亲就在这里，他要陪着父亲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