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秦兵

泰山脚下，尘土飞扬。

三百徭役在挖一条排水渠。工期催得紧，上头说要在入冬前完工，否则统统发配边疆。徭役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坚硬的黄土。监工的吏卒手持皮鞭，来回巡视，时不时甩出一鞭，打在谁身上就是一道血痕。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渠边，身穿百石尉的甲胄，腰挂铜印。他叫郑五，是这支徭役的头目。说是头目，其实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管着三百个面黄肌瘦的民夫。他站在树荫下，冷冷地看着那些人干活，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他看的不是人。

他看的是土。

十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土里埋着东西。有的埋着尸骨，有的埋着铜器，有的埋着更值钱的东西。死人不会说话，但土会。土的颜色不对，味道不对，踩上去的触感不对——那里面就一定埋着东西。

这泰山脚下的土，他闻着不对。

太。

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停。”

郑五走到渠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土，混着一些碎石，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他捻了捻，指尖触到了一块硬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但质地和石头不一样，硬中带韧，像是……金属？

他让人把那一段挖开。

挖了三尺深，一块青石露出来了。

石面上刻着一个字。

“止。”

郑五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刻字的人是用过心的——笔画极深，像要刻进骨头里，每一道痕迹都透着某种执念。这不像是一般的地标，更像是某种……嘱咐？

“把这块石头搬开。”

几个民夫合力把青石挪开。下面是一层夯土，郑五用刀尖捅了捅，硬得像铁。这夯土夯得很实，实得不像普通的地基，更像是故意要埋什么东西。

“再挖。”

又挖了一尺，一个木匣露出来了。

匣子不大，刚好一尺见方。木头己经朽了大半，但漆面还在。暗红色的漆，在泥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依然泛着幽幽的光，那种光泽让人心里发毛，像是匣子里的东西还有生命。

郑五的心跳加速了。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十年前他在战场上杀过人，抢过死人的财物。但那都是小打小闹，眼前这个匣子的规制、这漆面的成色——这不是普通有钱人家能有的东西。

他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亲信。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抬上来，郑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匣盖上雕着云纹，铜锁己经锈透了。郑五用刀撬开锁，揭开匣盖——

里面是麻布。

发霉的、腐烂的麻布，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他把麻布一层层揭开。

铜镜。

一面铜镜静静地躺在匣底。

铜镜不大，比巴掌略大。镜面幽暗，泛着淡淡的冷光，那种光是铜特有的青色，像是凝固的月光。镜背刻着八卦，阴爻阳爻交错排列，在阳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光泽，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郑五拿起镜子。

沉。

比普通铜镜沉得多。他掂了掂，估摸着有五六斤重——这个重量对于这个尺寸的镜子来说太不正常了，里面一定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镜面。

镜面模糊，像蒙了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雾散了一些，但还是看不清。铜镜的镜面和普通镜子不一样，它映出来的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忽然，他愣住了。

镜面里映着他的脸。

但那张脸在动。

不是正常的动——是像水波一样，微微晃动。他眨了眨眼，镜面里的他也眨了眨眼。但慢了半拍。

不是错觉。那半拍的延迟清晰可见，像是在看一场迟到的表演。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快，把这镜子包起来。”

郑五把铜镜塞回麻布，裹了三层，装进自己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见。他让人把木匣和青石原样埋好，又吩咐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民夫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他们只知道这个百石尉突然让大家挖出了什么东西，又原样埋回去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郑五骑上马，连夜赶往咸阳。

他要把这面镜子献给陛下。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对了，加官进爵；赌错了，人头落地。古往今来，献祥瑞的人不少，但也有不少献了“不祥之物”的人，下场都很惨。

但他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