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地窖

地窖在咸阳宫的地下。

三丈深，西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三寸厚的石板。墙壁上挂着长明灯，一共有九盏，像九只永远睁着的眼睛，昼夜不息地燃烧着，把整个地窖照得明晃晃的，却也让阴影显得更深。

赵公公坐在地窖门口，己经坐了三年。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这里坐着，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生活就只剩下这扇门和这盏灯。

他的工作是看守这间地窖。地窖里没有金银，没有珠玉，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始皇帝临终前吩咐，把那面镜子收入地窖，不许任何人观看。赵公公领命，三年来寸步不离，连睡觉都在门口打地铺。他不敢睡。

他怕。

不是怕有人来抢，而是怕那面镜子本身。那面镜子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见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第一年，赵公公每天都要打开匣子，看一眼那面镜子。

那是他作为看守的职责——每天检查一遍，确保镜子还在，确保匣子没有被动过。但他每次看完，心里都会多一分恐惧。

镜面幽暗，泛着淡淡的冷光。镜背刻着八卦，阴爻阳爻交错排列，像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镜子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脸，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脸色。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镜中的他眨了眨眼。

比他的眼睛慢了半拍。

那一瞬间，赵公公吓得把镜子摔在地上。镜子没有碎——它比看起来结实得多——只是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墙角，像一只受伤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他没有捡。

他让人把镜子重新装匣，锁好，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那半拍的差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扎就是三年。每当他闭上眼睛，那半拍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像是某种诅咒。

第二年，赵公公开始听到声音。

不是人声，是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窖里呼吸。呼……吸……呼……吸……若有若无，像是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来自铜镜里面。

他以为是错觉。常年待在这种地方，出现幻觉是很正常的事。他让人在地窖里点了更多的灯，又让人在地窖里摆了驱邪的符咒。黄纸朱砂，挂满了西壁。

声音还是存在。

白天听不到。只有夜里，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的时候，才能听到那声音。

赵公公有几个帮手，但他们都是白班，只有他一个人值夜。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呼吸声就会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窖里等待着什么。

他不敢睡。他睁着眼睛，盯着地窖的门，听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重合，又和他的心跳错开。

他觉得那呼吸声不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是从镜子里。

那面铜镜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会呼吸，会等待，会看着他。

第三年，事情变了。

那是一个冬夜。大雪封路，咸阳城内外一片寂静。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把整个世界都埋在了白雪里。赵公公坐在地窖门口，裹着厚厚的皮袄，脚边放着炭盆，但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里。

他忽然听到一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门口，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了。

他打开门，走下石阶。九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瘦长的怪物。

他走到放镜子的架子前。

匣子开着。

赵公公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没有打开过匣子。他发誓他没有打开过。三年来，他每天检查，从来没有打开过匣子。但现在匣盖歪在一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顶开了。

他走到架子前，凑到镜子前。

镜面还是那么幽暗。镜背的八卦还是那么模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里面映着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他的脸。

是一双手。

一双苍老的、瘦骨嶙峋的手，正在磨着什么。那双手的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是常年劳作的手。那双手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修行。

赵公公认得那双手。

他见过。

很多年前，在鲁国，他见过一个工匠。那工匠磨了一面镜子，磨了三十年。那是……那是墨翟。那是传说中能窥见天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