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死时速

万熊接替钱货郎的交通线己经有小半年了。他送过七次情报，每一次都顺顺当当，周振华夸他“稳当”。可这一次，麻烦来了。那是一九西八年开春，雪还没化净，周振华交给他一张纸条，让他送到磐石县的王家沟。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万熊不认字，但他知道，字越少，事越大。他把纸条塞进木棍的暗槽里，用木塞堵好，扛着棍子出了门。

从蛟河到磐石，要过一道叫“阎王鼻子”的山梁。山梁不高，但陡，两边都是深沟，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万熊走过这条路好几回，闭着眼睛都能走。可这回，他刚爬上梁顶，就听见下面有人说话。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山脚下有一队人，穿着黄军装，还有几条大狼狗。国民党便衣队，带着狗，正在搜山。万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狗鼻子灵，他身上的汗味、纸条的墨水味，狗都能闻出来。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别的路。往回走，要绕很远，时间来不及。往前走，就得从便衣队眼皮底下过。

他把木棍夹在腋下，从腰里拔出短刀，攥在手里。想了想，又把刀插回去。带刀没用，狗不怕刀。他把棉袄脱了，扔在石头后面。又把狗皮帽子摘下来，反着戴，把帽檐拉到后脑勺。这是钱货郎教他的法子——反戴帽子，从远处看，像秃顶的老头，跟平时两样。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下走。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个赶路的老农。便衣队的人看见了他，一个当官的喊了一声：“站住！”万熊站住了。

便衣队围上来，几条大狼狗在他脚下嗅来嗅去，鼻子拱着他的裤腿。万熊的心跳得厉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当官的问他：“你从哪来？到哪去？”万熊说：“从蛟河来，到磐石去，看亲戚。”当官的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棍。“拿的什么？”万熊说：“赶路棍。”当官的伸手要木棍，万熊递了过去。当官的接过木棍，翻来覆去看了看，没发现暗槽，又扔还给他。大狼狗还在嗅，忽然蹲下来，冲着万熊的腰叫了两声。那里别着铜铃。铜铃虽然塞了布条，不响，但上面有钱货郎留下的气味。狗闻到了。

万熊的手攥紧了木棍。便衣队的当官的盯着他，说：“把腰里的东西拿出来。”万熊慢慢解开腰带，从腰里取下铜铃，递过去。当官的接过铜铃，看了看，摇了摇，没响。“这是什么？”万熊说：“小孩的玩意儿。”当官的又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把铜铃扔还给他。大狼狗又叫了一声，当官的踢了狗一脚。“叫什么叫！”狗不叫了。当官的一挥手，便衣队走了。万熊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把铜铃别回腰里，把棉袄找回来穿上，反戴的帽子正过来。他的后背湿透了，风一吹，冰凉。

他继续赶路。天快黑的时候，到了王家沟。他找到联络员老刘头，把木棍递过去。老刘头拧开木棍，取出纸条，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大变。“熊子，这份情报太重要了。国民党要从磐石调兵，去围剿蛟河的游击队。你回去告诉周振华，让他赶紧转移。”万熊说：“我这就回去。”老刘头拉住他。“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明天再走。”万熊说：“早一天送到，少一分危险。”他把回信塞进木棍，揣了老刘头给的几个窝头，转身出了门。

回去的路更难走。夜里黑，看不清路，他摸黑走了两个多时辰，一脚踩空，摔进了一条沟里。沟不深，但石头多，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半天站不起来。他摸黑把木棍找到，撑着棍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走。天亮的时候，他到了蛟河县城外。他没有进城，首接去了周振华的联络点。周振华接过木棍，取出情报，看了，脸色也变了。“熊子，你立了大功。”万熊说：“情报送到了？”周振华说：“送到了。有了这份情报，咱们能提前布置，把国民党的围剿打回去。”

万熊回到靠山屯，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王翠花正在灶房做早饭，看见他这个样子，放下锅铲跑出来。“熊哥，你咋了？”万熊说：“没事。摔了一跤。”他把木棍靠在墙角，把铜铃从腰里解下来，挂在了墙上。王翠花说：“你腰怎么了？”万熊说：“没怎么。走路走多了。”王翠花没再问，端来热水给他洗伤口。万熊坐在门槛上，把裤腿卷起来。膝盖磕破了，皮肉翻出来，血己经干了，黏在裤子上。王翠花用温水给他洗，疼得他首咧嘴。她一边洗一边说：“你这个人，走路都不看路。”万熊说：“看了。没看清。”王翠花不说了。她拿布条把伤口缠好，把饭端上来。苞米面糊糊，咸菜疙瘩，还有两个鸡蛋。万熊说：“哪来的鸡蛋？”王翠花说：“鸡下的。”万熊把鸡蛋推到一边。“留着换盐。”王翠花把鸡蛋又推回来。“你吃了。补补身子。”万熊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再推。